「荒謬!這天下間哪有什麼鬼怪?」解成業厲叱道。

雖然他心底也感恐懼,但他更為自己前途憂心。

「柳捕頭他……。」

解成業正想問一句,忽聽洞口有官差叫道:「柳捕頭來了。」

解成業聞言望向洞口,只見柳飛鳳大步流星的走入,到了他身邊,躬身行禮道:「大人,有勞大人久候了!」

解成業擺了擺手,又像是鬆了口氣,說道:「本官也是剛到不久,柳捕頭,此案性質極其惡劣,兇手罪惡滔天,一切就拜託柳捕頭你了。」

「屬下自當盡心竭力,替大人分憂解難。」

柳飛鳳沉聲答著,又移目四周,目光看到跪在祭桌前的十幾人時,瞳孔不由得一縮,深吸口氣道:「是誰先發現這裡出了人命的?」

「是小老兒!」

趴伏在地上的麻衣漢子瓮聲瓮氣道。

「是你?你是什麼人?站起來說話。」柳飛鳳緊盯著這麻衣漢子。

「謝大人!」

麻衣漢子戰戰兢兢的起身,露出一張枯瘦的老臉,說道:「小老兒叫做吳山,是鎮上的採藥人,今早天還沒亮就進山採藥,無意間看到了這洞里有火光,好像……好像還有女鬼的哭聲……。」

柳飛鳳打斷道:「這裡是眾人皆知的鬼洞,常人避之不及,你既然聽到了『女鬼』哭聲,為什麼還走進去?」

麻衣漢子苦著一張臉說道:「小老兒本來也很怕,但有一種草藥只有這洞里才有,而且小老兒也不是第一次進來了,從來沒有遇到過什麼鬼,哪能想到……這次一進來就看到……看到這麼多死人。」

柳飛鳳略一沉吟,忽然說道:「鬼洞鬧鬼的傳聞究竟是從哪裡先傳出來的?哼!柳某人在來燕鎮當了十幾年差,最開始可從未聽過什麼鬼洞,現在想來這是有人故意弄鬼。」

一名官差答道:「柳捕頭,這山洞被傳說成鬼洞,還是最近這兩年的事情。據說有許多人都見過女鬼出沒,還聽到了女鬼的哭聲,因此鎮上這一兩年,逢年過節也有不少人為了驅邪消災也會燒些冥鈔符紙祭女鬼。」

那官差踟躕了一下,又道:「我還聽人說,這洞里的女鬼就是當年在大江南北都很有名氣的雜技班子,『歡喜月』的班主玉梨師父,因為身有冤屈,所以化成了厲鬼。」

「裝神弄鬼的把戲,柳某見得多了。」

柳飛鳳冷笑一聲,繞過知縣解成業,走向祭桌中央的十幾具跪屍! 柳飛鳳手按刀柄,一張白白胖胖的臉龐上滿是冷肅,大步朝著祭桌前的十幾具跪屍行去。

噼啪!

才走出數步,忽的踩在一塊晃動的石板上,鮮血合著泥水濺在靴面與褲腿上,令他不由得眉頭一皺。

旋即柳飛鳳目光一頓,凝注在腳下的石板上,卻是發現上面鏤刻著四行字。

柳飛鳳俯下身子,伸手掃開石板上的淤泥雜物,盯住那四行字,念出聲來:「冰冰涼涼血,疏疏密密風,誰共涉流水,依仗石橋東——這是什麼意思?」

他眼中浮現出思忖之色。

「柳捕頭,關於這四句話,其實是跟鬼洞的傳聞一起出現的,都是兩年前的事……。」一名高瘦捕快說道。

「嗯?你知道?」

柳飛鳳回頭瞧去。

高瘦捕快點頭道:「有傳言說這四句話也是玉梨師父的鬼魂留下來的,其中牽涉到了一個寶藏的秘密,只要能破解這四句話,就能找到寶藏所在。」

「寶藏?」

柳飛鳳挑了挑眉,暗想著難道這十幾人的死跟那所謂的寶藏有關聯?

他吸了口氣,起身走到祭桌上,審視著一地跪屍。

細數之下,死者共有十五人,其中三名女子,每人身上都帶有不少的創傷,衣襟染血,傷口長而狹,深可見骨。

以柳飛鳳的眼力,自然辨識得出這乃是劍傷。

柳飛鳳隨口問道:「搞清楚死者身份了嗎?」

知縣解成業搖了搖頭,一眾官差亦是面面相覷,過得片刻,方有一名差役猶猶豫豫道:「柳捕頭,中間那個女人好像是彩雲天的台柱子康喬姑娘,小的曾經瞧過她的演出,只是也不十分確定。」

柳飛鳳詫異道:「彩雲天?」

「也是一個雜技班子。」那差役趕緊回道。

柳飛鳳看向中間的女子,其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眼下面容僵硬青紫,眉眼處一道狹長的劍痕劃開,皮肉綻裂,顯得猙獰而可怖。

但依稀也能辨出她活著時應也有幾分風情,無怪乎那差役記不住其他人,卻還能對她有幾分印象。

這女子跪屍也是正對著祭桌,待得柳飛鳳走到近前,才發現祭桌下陰影處似乎隱藏著什麼物事。

柳飛鳳伸手一探,拉下來一張黑布,隨即顯露出了一個接近兩尺,四四方方的青銅盒子。

他將青銅盒子往外拉,只覺得頗為沉重,怕不是有將近百斤,立時手腕一振猛地發力,將其托舉了出來,擱置在空地上。

「竟然還有個青銅盒子?裡面藏了什麼東西?」

解成業眼睛一瞪,也顧不得害怕了,連忙走上前來觀看。

知縣老爺一動,其餘差役自也不會閑著,也是一起擁上前來,拱衛解成業兩旁。

盒子倒沒有上鎖,柳飛鳳手掌按在蓋子上,忽的又頓住。

解成業急道:「柳捕頭,為何不打開盒子?」

「這盒子可能是兇手使詐,為防其中有暗器機關,請大人退避數步。」

柳飛鳳說著又揮了揮手,立有幾名差役擋在解成業身前。

柳飛鳳這才緩緩抽刀,站在盒子一側,用刀鋒刺入青銅蓋狠狠一撬。

嘭!

盒蓋驟然掀開,現場頓時響起一串抑制不住的驚呼聲,人人雙目放光,緊盯著青銅盒內的東西,呼吸急促,艱難的吞咽著口水。

別說尋常的差役了,便是解成業也是一把將兩名擋在跟前的差役推開,疾步上前探看。

「金龍?!」

解成業瞪直了雙眼,驚呼出聲。

在火光映照下,青銅盒內熠熠生輝,金光閃動,赫然是一尊栩栩如生,神態生動,宛如活物般,長約兩尺的金龍。

反倒是柳飛鳳尚能保持冷靜,他目光一掃,在青銅盒內除了金龍之外,還有一張布帛,他探手一抓,便拿了出來。

抖手於面前展開,布帛上竟書有文字,柳飛鳳看了幾眼,臉色當即就變了。

「大人,您看!」

他立即將帛書呈遞到解成業面前。

解成業收回在金龍身上流連的目光,疑惑的接過帛書看了起來,沒過一會兒,他的臉色也變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解成業激動得渾身都抖了起來,也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亢奮。

「原來這金龍竟然是西域王獻給聖上的貢品,這樁案子……這樁案子……潑天的大案啊!」

兩年前,江寧府發生了一件讓朝野為之震動的大劫案。

寧遠將軍陳永壽奉旨押送一批官銀和一尊西域王敬獻的金龍,前往京城,卻在途徑江寧府途中遭遇兇徒劫殺,陳永壽及麾下兩百將兵盡被殺死,貢品也被搶掠而去。

此事傳至京師,朝堂震動,皇帝龍顏大怒,下旨令江寧府徹查此案,結果兩年之間竟無蛛絲馬跡可尋,以至於有十數官員遭受牽累,削官去職。

便是他解成業也是因此事之故,方有機會補廣德知縣的缺位。

而現在金龍尋回,這就是天上降下來的功勞。

解成業又將帛書細細看了一遍,臉色漸由亢奮轉為憤怒,厲叱道:「大膽賊子,搶劫官銀,殺人滅口!實在是罪該萬死,抄家滅族,就這般死了,也是便宜他們了。」

依照帛書所言,這鬼洞內的十五具跪屍便是當初洗劫貢品的賊子,分別是康喬、雷石、熊炎、任宗元等人。

這些人本是當初玉梨雜技班的人,因陳永壽是個雜技迷,路途上與他們相遇,相邀一同前往京城,他們趁機在半道下藥謀害,劫走貢品。

在帛書中也提了,玉梨因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污,被他們害死的事情。

解成業看了,將帛書收入袖中,卻是冷哼一聲:「這群賊子固然是該千刀萬剮,陳永壽這廝也是自食惡果,不值得憐憫,聖上令其押送貢品,何等機要秘事,他卻因自己一點喜好,邀人同行,如此玩忽職守,實是該死之極。」

身為文官,對於陳永壽這種武將,他自是鄙薄不已,沒有半點同情。

柳飛鳳已將青銅盒重新合上,上前道:「大人,照這麼看來,這些人之死應該是有人在為寧遠將軍或者玉梨報仇,我們或許可以去查一查這兩人是否還有親眷……。」

「不錯!」

解成業贊同的點點頭,隨即哼聲道:「就算這些人該死一萬次,也自有朝廷律法審判,旁的人哪有資格殺之?兇手如此肆意妄為,簡直是無法無天,不將我大宋王法放在眼中,本官必要將其繩之以法,以儆效尤……。」

解成業話音未落,一道驚呼聲傳出,只聽一名捕快叫道:「解大人,柳捕頭,你們快來看這裡……。」

聲音急促而尖利,透著抑制不住的驚震語氣。

解成業,柳飛鳳兩人忙看了過去,只見石洞左側站了兩名捕快,正舉著火把仰頭往上看。

在洞壁丈尋高處,出現了一個深深的掌印。

柳飛鳳迅及撲了過去,目光盯住那掌印,瞳孔已經在收縮,臉上顯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駭異之色。

那是一個深入洞壁近一尺的掌印,掌印正中心處,卻是一方青銅材質鑄成的令牌。

看起來就是有人一掌,將青銅令牌按壓進了洞壁內。

柳飛鳳驀地臉色一沉,喉嚨中一聲低喝,一刀揮斬而出,落到了洞壁上。

「當」的一聲金鐵交鳴,鬼洞內迴音劇響,鋼刀與洞壁撞擊在一起,激濺出一道璀璨的火花,隨即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道將柳飛鳳身形推得踉蹌倒退。

柳飛鳳臉色愈發難看,連呼吸都似已凝頓了。

這洞壁都是堅硬的岩石,質地之堅韌不遜色於金鐵,他全力一擊劈斬在上面也就留下一道淺淺的刀痕,可現在卻有人一掌擊在其上,直接深入一尺,將一塊青銅令牌壓入其內。

若這人就是兇手的話,那該是何等不可思議的高手? 火把晃動,光影晦明不定,將柳飛鳳,解成業等人的身影投射在洞壁上,隨著火光幻變。

鬼洞內的氣氛死寂了下去,僅有油漬「滋滋」的燃燒聲,反讓人愈發感到壓抑。

在場一眾人眼睛注視著石壁上那詭異的掌印,呼吸凝頓,面上滿是震駭之色。

他們都清楚柳飛鳳這位捕頭的本事,雖然尋常時候喜歡吹噓,一身武功卻是著實不俗,即便場內二十多名捕快聯起手來,只怕也非前者對手。

可如今柳飛鳳一刀斬在石壁上,僅留下一道淺淺的刀痕,推此及彼,那能夠在這般堅硬的石壁上留下深達一尺掌印的該是何等強橫的力量?

或者說,何等可怖的存在?

柳飛鳳一張臉也像是被人狠狠砍了一刀般,鐵青一片,身子僵立在原地。

解成業緩步走上前來,打量著高處的掌印以及其中的青銅令牌,隱隱瞧見令牌上鏤刻著起伏彎曲的圖案,只是火光照不到那裡,亦是瞧不真切。

他又以手指觸摸石壁,但覺指尖過處,如撫生鐵,不禁顫聲道:「難道這個掌印,真是鬼神之力?」

柳飛鳳霍然轉頭,看向解成業,說道:「大人乃聖人門徒,難道也信鬼神之說?

「聖人教誨,敬鬼神而遠之,只是……只是這……。」

解成業指向那掌印,一時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柳飛鳳不再說話,提身縱躍而起,到了那丈尋高的掌印處。

他左手抓拿住石壁上一塊凸出的尖錐,穩住身形不下跌,右手順著那掌印五道指痕往青銅令牌伸去,想要將令牌取出。

奈何這令牌便如同跟石壁鑄在了一起,柳飛鳳咬著牙齒費盡了渾身氣力,亦是紋絲不動。

柳飛鳳無可奈何,只好落身下來,命人搬來一堆石頭墊腳,隨即他站在石堆上,拔刀刺入掌印內,試著能不能將令牌撬下。

忙活了半個多時辰,柳飛鳳大汗淋漓,猛地一聲大喝,「咔嚓」脆響發出,鋼刀直接崩斷開來。

柳飛鳳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筋疲力竭,朝著下方的解成業搖了搖頭。

「拿火把來!」

解成業臉色一沉,一把奪過一隻火把,爬到了石堆上,舉起火把照去。

火光透入那道掌印內。

青銅令牌上的圖案驀地映入眼帘,讓得二人皆是吃了一驚,解成業更似受到了驚嚇般,「啊」的低呼一聲,朝後跌退。

「大人小心!」柳飛鳳忙伸手將他攙扶住。

解成業深吸了口氣,平復急劇跳動的心緒,沉聲道:「這圖案所刻乃是山海經之中的上古大兇相繇,究竟代表了什麼?還有這多出的七口劍又是什麼意思?」

出現在他們眼中的赫然是一頭凶神惡煞,蛇身九首的怪物。

蛇身蜿蜒盤旋,九顆頭顱卻俱為人首,長長的脖頸交纏在一起,或呲牙咧嘴,或狂放大笑,或閉目休憩,或青面獠牙,或仰首厲嘯……神態迥異,卻盡都是栩栩如生,邪惡可怖,彷彿要從令牌中躍出食人一般。

蛇尾則化作一個「之」字,將七口小劍的圖案纏入其內。

柳飛鳳盯著青銅圖紋看了半晌,語音低沉道:「或許這掌印真的可能是鬼神之力所為,但柳某卻知道,這世上除了鬼神之力,還有一種力量能夠做到這種程度。」

解成業看向他,問道:「什麼力量?」

柳飛鳳一字一頓道:「人力!」

「憑人的力量,怎麼可能做到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解成業張大了嘴巴,面色驚異之極。

「大人非是習武之人,自然不知道人的力量遠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強大得多。」

柳飛鳳緩緩伸出手掌,抵在石壁上,猛然發力一震,但聽「嗡」的一聲顫動,灰塵砂礫簌簌落下。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柳某這點微末功夫,自是遠遠做不到,但我卻知道這江湖上,或許有兩個人能夠辦到。」

「竟然還有兩個人?」

解成業面露驚震,不是覺得太少,而是覺得太多。

「是的,第一個人便是昔日武林第一高手龍千山,此人以獨門兵器盤龍絲獨步武林,縱橫一時,但他九年前卻戰敗了,自此行蹤絕跡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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