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燕君,是冀州的那場大戰令閣下負傷?”興許是張飛的開朗,亦或是提到戰爭,關羽問道:“平鄉之戰還是邯鄲圍城?”

問完了關羽才感到有些突兀,拱手抱拳道:“望燕君勿怪,在下後來曾讓部下多方打探當時的戰事,武藝與戰陣,關某像多習一些。”

燕北心裏亮了一點,他知道張飛的喜好是飲烈酒、此時也知道關羽喜好戰陣與武藝,此時對他而言只有劉備仍然是神祕的了。他抱拳道:“怕是要讓雲長失望了,燕某長成後與人交戰,受傷最重的只有兩次,一次是雲長那一刀削了兜鍪磕得頭腦生疼;再一次便是從馬上將伯圭將軍撞下來,在冀州燕某不曾因戰陣受傷。那次重傷是被部下抽了五十鞭刑。”

“被部下抽五十鞭?”張飛瞪着眼睛問道:“小小士卒安敢給校尉上刑!”

劉備沉默不語只是看着燕北等他說出下文,倒是關羽一副很來精神的模樣,說道:“願聞其詳。”

“那是很早的事了,中山張公方起兵,燕某也不過是個軍侯,手下不過堪堪幾百人馬。全賴中山甄氏兄長代爲說項,燕某才兵不血刃地入駐無極城。只是當時無甚威望,亦約束士卒不利,入城時燕某向三老長者保證,庇護一城百姓,怎料到有一屬下貪圖婦人美色,闖入民居打傷主人又欺辱其妻……縣令帶着聲淚俱下的家人到我營中,不知多少雙眼都看我會怎麼做。”

“於理,燕某曾應下承諾,要庇護鄉里。於情,那士卒曾爲燕某死戰,我若殺他便教士卒寒心。何況往昔不似如今,燕某對部下也沒有如今的威望,當時若拔刀殺人,幾百跟着我的士卒便會起兵將我殺了。”燕北說着,想到當時嘴角也勾起,狡黠笑道:“所以我便賭了一場。”

“賭了一場?”關羽問道:“閣下是如此做的?”

“賭了一場,我賭行軍法的部將會輕一點;賭軍法五十鞭打不死燕某。”燕北帶着些許驕傲揚着下巴,臉上是掩不去的笑,“我告訴無極城父老,這個人曾爲我出生入死,我若打他五十鞭便會將他打死,所以我不能打他。但他目無法度又必須受罰,燕某很是爲難,所以……燕某便解了甲冑當着部下與父老的面,讓部將抽了我五十鞭。”

燕北飲下酒水,擺手笑道:“部將確實留了手,不過還不如狠一點讓燕某昏過去,也好省了這皮肉之苦。十鞭之後皮開肉綻,隨手一碰都疼得冒汗,更別提用鞭子抽了!後來燕某賭贏了,鞭子沒打死某,從那以後在營中下令無往不利……這事我一直沒跟部下細說,省的給他們長心眼兒!”

“嘁!”張飛帶着狹促的笑意,口無遮攔道:“燕君你這人太賊了,如此虛僞之事硬是做的如此大義凜然。”

倒是關羽丹鳳眼瞪得渾圓,稍晚一些才拱手道:“多謝燕君,受教了。”

“益德,燕君這不是虛僞。”劉備長嘆口氣,對燕北帶着敬佩拱手,隨後纔對張飛說道:“所謂虛僞,爲虛假言辭而不做實事。兩難之中獨闢蹊徑做出兩全之法,即便燕君心中想的是收士卒之心、服百姓之教,可他受了鞭刑那便不是虛僞,是真性情了。若人活一世,行事一世而無有空言,那虛僞與真,又有何區別?”

說到這裏,劉備起身對着燕北長揖到地,這才起身道:“今日與君一飲,甚爲欽佩,燕君即將南行平亂,全以此酒爲燕君祝,此戰必勝!備自於遼西靜候平亂佳音,待燕君回師,備自當於涿郡爲君置酒洗塵!”

“哈哈,大善。”燕北笑着起身,對三人拱手,這才說道:“時日不早,玄德雲長益德,你們出營也很久了,那便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三人向燕北告辭,送到轅門三人上馬,燕北這才終於忍不住問道:“玄德,伯圭將軍不允你三人隨我共赴冀州,你心中可有遺憾?”

劉備本已經揚起馬鞭,聽到燕北這麼問,勒住繮繩回身看着轅門下立着的燕北,輕輕點頭,這才朗聲笑道:“如將軍所言,來日方長!” 太尉府沒什麼雅緻的山亭水榭,宅院比起三公府這個名字,更是顯得有些簡陋。

燕北到府中時劉虞正在廳中會客,他便只好在外等候片刻。

彷彿每一次前來薊縣都總能交上些許好運,請戰冀州平黑山的事做成了,州府還會給支應些許糧草;遼東郡無糧可食的難題也被解決,千匹白馬一次販給公孫瓚,八萬石糧草只怕要往返運送十幾趟才能全部進入遼東倉。

雖然討要劉關張被公孫瓚拒絕,不過是摟草打兔子臨時起意罷了。

更何況,至少這次也和劉關張拉近了一點關係。

與人交往,自然要認真投其所好,如那張飛喜好烈酒,那燕北便可以將自己變成他的酒友;關羽對操練兵馬感興趣,燕北同樣可以做他關雲長戰事中的良師益友。

及至此刻,燕北已經做好了平定冀州黑山亂的所有準備,只待回遼東整軍。

這時,從劉虞廳中走出一個少年,用混着好奇的複雜眼光看了燕北一眼,經過他身旁時微微矮身拱手道:“燕校尉請進吧,父親叫你了。”

“哦?”燕北看着這個稱劉虞爲父親的少年,點頭說道:“多謝公子。”

無論他是誰,稱劉虞爲父親便是真正的公子,三公太尉之子。

劉虞的兒子有些靦腆,向燕北點頭後便快步走出府邸,看上去好像有什麼急事般……或許他並沒有急事,只是在燕北有些緊張。

這小子還挺怕生,燕北搖頭笑着便走到門口拱手朗聲道:“屬下燕北,拜見劉公。”

話音剛落,便聽堂中傳來劉虞的聲音,“進。”

燕北走入堂中,卻見劉虞早佈置好了几案,鼠毫擱置一旁深吸了口氣目光定定地看着燕北,開口道:“坐罷,愣着做什麼?”

說實話,像燕北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很少說遇見誰會緊張。但當他面對面坐在劉虞旁邊時,必須承認,他總會覺得緊張。

這種緊張源於燕北內心深處的不安,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反骨,先後參與兩次造反,又殺了假天子張舉。這種經歷令他每次看到劉虞的時候頭腦裏最會想,劉虞會不會覺得自己也想殺他?

如果劉虞真這麼想怎麼辦?

他會不會殺我?

“在思慮什麼,皺着眉頭,老夫這身衣服就這麼有礙觀瞻麼?”劉虞臉上帶着佯怒,這纔有幾分撒氣意思般問道:“上次離開,怎麼派人送給老夫幾匹錦緞?”

燕北迴過神笑道:“還不是看劉公衣襟上有補丁,便拿幾匹布做衣服。”

“有補丁怎麼了,你們這些年輕人身居高位便不知節儉,安知恭儉莊敬方爲禮教?”劉虞的反映把燕北都嚇着了,這怪老頭兒是怎麼了,開口怎麼劈頭蓋臉就吵人呢?接着便聽劉虞嘆了口氣臉上帶着疲憊說道:“老夫問你,此次奔赴冀州平叛,你心裏有幾分把握?”

燕北這時纔回過來味道,劉虞剛纔是在這兒吵兒子呢吧?怪不得那小子走的時候一臉的靦腆,八成以爲自己在外頭聽到什麼了。不過那也不管燕北的事,他拱手說道:“勝負之事尚且不知,這要等燕某出幽州與叛賊交兵後才知曉。”

劉虞點頭,隨後問道:“你爲何要在州議時選公孫將軍麾下將領,那個劉玄德很有才華麼?”

“當然有才華,不然屬下爲何要他。”燕北點頭說道:“玄德麾下關張二將皆有萬夫不當之勇,是蓋世虎將啊!在遼東險些將我斬於馬下……那個朝廷的中郎將孟益原本爲我俘獲,又被他們三人救走,公孫瓚在陽樂也是一樣,不瞞您說,戰場上我見到他們就心驚膽戰。”

劉虞笑了,對燕北說道:“差點把你斬了你還敢把他們帶在身邊?”

“那時候是各爲其主,現在一起爲劉公做事,燕某有什麼怕的?”燕北不屑地撇嘴,抱怨道:“可惜公孫將軍不放人,我也沒辦法。”

“你們都是朝廷的官員。”劉虞責怪地說了一聲,聽到劉備三人只是有武藝懂戰陣後臉上明顯有幾分失望。隨後才語調溫和地說道:“你在遼東做的不錯,兵馬錢糧自給自足,開礦採鹽。州府如今一直有流民涌入,安置百姓是極大的開銷,等中原安定州府有了朝廷支應,遼東郡的官俸老夫會補給你的。”

聽劉虞這麼一說,燕北都不想去冀州平亂了。道路打通那你豈不是還要我遼東將收上的賦稅繳納給州府?那不還是虧本的買賣!

不過這話不能和劉虞說,他只好應諾,臉上還要裝出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

“你是有才能的,老夫本以爲遼東落到你手裏會民怨四起,不曾想過會有如今模樣。”劉虞點着頭算是誇讚,接着道:“等冀州平定,你要好好去屬國上任校尉,爲朝廷安撫烏桓人,不要欺壓他們,保護上谷郡互市與烏桓國之間的道路。幽州再禁不起禍亂,你可知曉?”

“諾。”燕北拱手道:“劉公放心,燕某在一日,烏桓便不敢亂。”

“老夫想要的不是他們不敢作亂,還是不會作亂。”不知是不是燕北的錯覺,今日的劉虞看上去即爲疲憊,“幽州東鄰夫餘、高句麗、沃沮、濊貊,境內有烏桓國,北方有鮮卑部落上百,歷來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鮮卑尚有邊塞可阻,境內烏桓又能讓誰來阻呢?烏桓國東來一馬平川,歷來鮮卑南下可爲邊塞阻攔,可烏桓西進卻會禍及冀、青、徐三州……老夫要的,是他們不會叛亂。”

老人家心真大啊!

“劉公恕在下直言,若想永絕禍患,只需遣兵馬將他們殺光……除此之外,指望外族不反叛,不可能。”燕北把話說的相當武斷,伸出幾個手指在几案上點着說道:“烏桓人不事農桑,只會放牧,可塞內沒有馬場,他們的部落每年春夏都要趕着馬匹牛羊出塞,到了秋天冬天,沒有糧食就只能搶奪。搶奪誰?自然是漢家百姓。”

劉虞看着燕北,臉上帶着玩味笑容道:“是不是邊塞人都這麼想?公孫伯圭也是這般說辭,但老夫覺得未必……朝廷已經太難了,涼州的羌亂到現在尚未平息,單單以幽州之力,根本無法完成你們的覆滅烏桓的構想。自有漢以來四百年,漢胡之爭從未平息。匈奴也好、鮮卑也罷,甚至烏桓、西羌、山越,與這些胡夷無論哪一次作戰,無論勝敗皆要傾一國之力。可現在朝廷能傾盡國力來支應幽州與烏桓作戰嗎?”

燕北搖頭,連鬧到三輔的羌人朝廷都傾不出一國,又何況烏桓呢。

“不能再打了,對待烏桓,只能剿滅叛亂者,安撫順從者,引胡爲己用,以胡制亂,以胡制胡,這便是幽州基業的根本。老夫深受先帝大恩得以歷任要職,當盡力爲朝廷分憂。”劉虞搖頭說道:“朝廷的綱常混亂老夫管不了,但幽州不能亂下去……燕校尉,你就是老夫用來制胡的胡!”

“啊?劉公,燕氏列祖列宗在上,我滿門皆爲漢人,何來成了胡?”

“老夫知道你是漢人,但你比胡人更令胡人害怕,更比胡人有能力驅使胡人。”劉虞正色看着燕北道:“烏桓王丘力居怎麼心甘情願地幫你從遼西向遼東運送糧食?”

燕北癟着嘴不說話了,他感覺這個好似溫和的怪老頭心裏頭彎彎繞繞很多,自己做的那點事情什麼都瞞不過他。沉默半晌才問道:“那您說想要燕某怎麼做吧。”

“你要招募一支烏桓人馬參與平亂,交好烏桓國內的貴族,拉攏一部分。”劉虞緩緩說道:“讓他們能爲你所用,然後活着從冀州回來……”

劉虞還沒說完,燕北就點頭說道:“然後試着控制丘力居,如果丘力居不聽話就策動烏桓國內的混亂,最好再讓烏桓王的繼任者打的不可開交,扶植出一個更好控制的人選,進一步削弱烏桓國力,甚至可以在烏桓同時支持幾個王,讓他們共存下來形成幾個分裂的烏桓國。”

這一次輪到劉虞驚訝了,他不但驚訝還很憤怒,“這……誰教你的,老夫就是想讓你與外族通商,讓他們臣服即可,你這豎子竟要壞了屬國,若皆似你這般行事我大漢信義何在!”

“好好好,屬下遵命。”

燕北左右看看,誰知道是哪個怪老頭給我激出這種想法,又是交好烏桓貴族又是拉攏一部分的,嘁!

“燕校尉還沒有字吧?”劉虞說着,將案几上那一副寫在蔡侯紙上的字提起晾晾,這纔對燕北說道:“老夫是你的長者,於你出征之前,爲你取字,以取大勝回還之意。”

說着,劉虞將字收起來卻不交給燕北,說道:“表字仲卿,願你效仿衛將軍的志向,爲大漢平外寇禦敵悔。”

燕北應諾,有表字這種事讓他險些咧開了嘴笑,想伸手去拿卻又覺得有礙法度,只得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等着劉虞給他。

劉虞壓根就沒打算給他,開口說道:“行了,時候不早你便回遼東準備出征吧,讓你在遼東的家僕爲你修宗廟,待你大勝歸來,老夫親自去遼東爲你加冠取字!” 車駕兵馬自薊縣城北營地撤出,劉虞立在城頭,目送三百騎簇擁這那兩面軍旗走遠。

年邁的老者不知輕狂的草莽能否聽懂他的那些話,他只知道,當那面燕字旗捲土重來,就是幽州孤軍深入冀州平叛的時候。

幽州這個地方不像洛陽,劉虞在洛陽呆過很久,從年輕到年邁,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那座被人稱作皇都的城池,在劉虞的記憶裏並非常人印象中的繁華與巍峨……回首往昔,那些朝堂紛爭與權謀詭計歷歷在目,皇權外戚之間的爭權奪利令他心煩意亂。

可幽州這個地方與洛陽不同。

這裏沒有那麼多笑裏藏刀,風氣卻要直接的多,人們相互厭煩便拔刀相向,難說豪邁還是魯莽。

但劉虞喜歡這裏勝過洛陽。

大概有生之年,都不會再踏入洛陽了吧。

大概有生之年,幽州是可以安定下來的吧。

劉虞心想。

……

擁有表字的歡愉很快被大戰來臨前的不安所代替,就像這自遼東呼嘯西來的風,燕北的心不靜。

數日鞍馬不歇,行至屬國後眼前景象大不相同,討黑山之戰像一塊陰雲籠罩着整個遼東,屬國境內少了那些閒時悠閒打馬亂晃的漢子們,他們的身影更多地出現在自家門口,用黝黑的石頭打磨着粗劣的青銅或是鐵鍛刀。

夜裏,能聽到女人的哭聲與男人操着烏桓口音的喝罵。

獵狗夾尾四下亂竄,發出幾聲不安的吠。

遼水大營。

麴義摩拳擦掌,彷彿他們要去的不是充滿亂軍的冀州而是拾起一塊塊功勳般,但是營地中的氣氛有些複雜。這種複雜情緒佈滿了從遼水到襄平的整支軍隊。

十八架輜重車上堆滿了士卒們的戶籍木牌,並非人人在冀州還有親眷,但是人人都寫了木牌,想讓自己的袍澤兄弟代他們去看一眼,看一眼他們的家還在不在。

去年他們像荒野中的亡命徒一般追隨燕北背井離鄉,將親眷拋在腦後。

難說這些隨將軍攻城略地橫掃塞外抗拒強敵的軍卒,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內心深處沒有一點柔軟,難說……他們心頭沒有些許悔意。

這半年有許多人逃離遼東,拋棄他們曾經效忠的將軍回身走向家的方向。但更多的人沒有回去,他們不敢。

這不是因爲軍法無情也並非與將軍情深意重。

因爲冀州的亂軍,太多了……沒有多少人敢連伍成什地回去,當他們是一支軍隊時可以所向披靡,但當他們只剩下自己?他們與兩年前的郡兵、農夫其實並沒什麼區別。

任何一部亂軍都能夠擊潰他們,殺死他們。

許多時候人們大義凜然,但真正的英雄都生於亂世並死得其所。活着的人,很難被稱爲英雄。

比起英雄,更多人願意活着。

如果不是大營裏數以千計的袍澤,他們會更加膽怯與畏懼。

他們都在等着燕北從廣陽回來,因爲這裏是遼東,因爲他們效忠於燕北,因爲只有燕北能夠讓他們鼓起直面數倍甚至十數倍敵人的勇氣,這就是燕北在他們心中的意義!

他們像忠志之士相信大漢帝國永不衰落一般信任;他們像黃巾教徒相信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一般篤定;他們相信出身草莽的將軍……會像從前率領他們面對那麼多次艱難險阻不可獲勝之戰一般帶領他們活着從冀州回來!

他們在等着燕北親口告訴他們,別擔心,我們會活着回來。

但,燕北沒有。

燕北只是驅使着他的車駕插着兩面旗子從遼水走到襄平,鑽進城中府宅一連數日不曾出門。

興奮到不能自己的麴義去找過他、堅毅到無畏無懼的高覽去找過他、甚至擔憂初戰無法告捷的太史慈也去找過他,但他們都沒得到任何想要的回答。

只能看到燕北帶着一副好似平常的面孔攙着高氏阿母或是甄氏阿母在每個傍晚坐在府中前庭看着太陽緩緩沉沒在遠處千山的龐大陰影裏。

他們心裏的遼東霸主像個脆弱的兒子,那張野心勃勃的臉帶着最深的安靜神色掩蓋着心底的不安與如今唾手可得一切的眷顧,日復一日重複着同樣的事情。

燕北足不出戶,信件卻一封一封地從府宅向外傳出去。他請人在城外的田莊依照士人的標準修建宗廟,他寫信給遠在高句麗的王義、給樂浪郡的燕東,甚至寫給並不識字的姜晉。

可他不對身邊的沮授高覽麴義說出心底裏的任何一個字。

他甚至刻意躲避着甄姜擔憂的目光。

硬生生地,讓枕戈待戰的士卒等了他六日,直到第六日夜裏,他纔對再次上門的麴義開口。

他說:“聚兵襄平大營,明日清早出徵!”

出征!

次日凌晨,天邊還掩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燕北仔細繫上甲冑的每一處繫帶,腰間挎着王義打製的厚背環刀外還斜插一柄短佩刀,抱着兜鍪一個人走到前庭,最後左右環顧一遍自己在襄平城裏的這個家,鐵鞋踏在地上帶起清脆的聲音。

燕北無法向士卒保證什麼,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今生今世還能不能再回到這裏。

彷彿鐵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是一聲訊號,甄姜牽着那匹紅馬從馬廄的方向捧着燈盞走出,一襲紅衣被昏暗的光映照分外刺眼。從冀州離開後,燕北再沒見過甄姜穿過如此豔麗的顏色。

“怎麼穿了這身衣服,醒這麼早。”甄姜踮腳擡手整理燕北肩上的甲片,輕聲問道:“要出征了麼?”

問完,才用細微卻堅定的聲音開口道:“今日是要喜慶的。”

燕北牙關緊閉,靜靜點頭,鼻間的呼吸微微粗重,沉默片刻纔開口:“我去把兄長帶回來。”

“我送送你,就一段。”

甄姜低着頭牽起紅馬跟在燕北身邊,就像他們每一次出城遊獵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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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宅門口,車駕早已等候多時,燕北卻沒有坐。只是翻身躍上坐騎與甄姜並馬前往城外,車駕在後面緩緩跟着二人踱馬。

燕北的腦袋裏許多念頭撞來撞去,他想呀,如果這是最後一次會面,他該對甄姜說些什麼,他又該做些什麼?可他想着想着,走到城門外都沒有一絲頭緒。

不如索性,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了。

甄姜的心裏不亂,她只是害怕,眼看着天光泛白,遠處襄平大營的輪廓越來越近,她便怕得越厲害。

蹴而,甄姜勒住紅馬,清晨的風吹飛她鬢角的碎髮,燕北耳邊的鸞鈴聲停下,他回首問道:“怎麼不走了?”

“如果兄長……你要回來。”甄姜這麼說着,貝齒緊咬櫻脣,臉頰被衣袂映得通紅,“甄氏沒了大兄,不能再沒有你了。”

“我知道。”燕北點頭,他何嘗不知過去太久,甄儼的屍首或許都找不到。他甚至在心底盤算好了,如果不能把甄儼帶回來,他便要讓每一個進過中山的賊人給甄儼陪葬,他說:“我知道,我會把兄長帶回來。”

甄姜看着燕北輕輕點頭,眉眼裏彷彿藏着千般化不開的情,打馬讓兩個人離得近一點,對燕北小聲說:“把你的佩刀給我。”

燕北想呀,甄姜還是害怕,怕自己回不來。他又何嘗不怕,可他不能說。他只能帶着故作輕鬆的笑容把短佩刀遞給甄姜,萬一他……權當做個念想。

他本不想開口,可遞去短刀時還是忍不住人心的情緒,鬼使神差地開口說道:“我會回來的,等我回來……娶你爲妻。”

卻不料,甄姜接過短刀便抽出在髮髻間抹過,又帶着執拗的目光用顫抖的手解開燕北的髮辮割下一縷斷髮。

兩綹頭髮被小心翼翼地打出結節,裝入香囊,和短刀一同遞給燕北,說:“帶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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