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和熟人不能太正常,這話是極有道理的,孫雲壓根不信趙淑是那附庸風雅之人。說罷又開始寫寫畫畫,“去便去罷,既如此,本姑娘要在那滿山茶梅雪景裏。彈一曲高山流水。震懾一番爾等世俗凡人。”

這話說來,最開心的莫過於半束,姑娘終於正常了,那帶來的古琴,已荒置多時。

翌日,趙淑與孫雲都早早起來,先給太后請了安,才上了馬車。一路往茶梅山方向去,並未去霍家與霍丹蘭一處出發。已相約在城門匯合。

行至城門口,霍家的馬車已等候多時,趙淑與孫雲下車給霍丹蘭請了安,才又上車,繼續前行,因是雪天,天空還飄着鵝毛大雪,大家都並未說話,而是默默的趕路,此時趕車的依舊是執海。

馬車大約行了一個多時辰,便聽到執海說:“郡主,到了。”

“好。”趙淑說了聲,與孫雲先後下了馬車,下得馬車來,入眼的便是一座並不現眼的山莊,山莊建在盆地裏,自然,茶梅在此處也是看不到的。

霍丹蘭也下了馬車,並未帶霍古賢前來,值得一提的便是,歐陽平竟也來了,好些日子彭老太醫都未給她送信,也不知這位醫仙身體狀況如何了,只知病情得緩,他這年紀,但凡得了病,都是很難好的,趙淑也不是神仙,除了給藥方,便只能慢慢的等他康復了。

天氣冷,他裹在厚厚的斗篷裏,身邊一藥童模樣的人給他打傘。

見到趙淑,歐陽平微笑點了點頭。

趙淑忙走過去行禮,“不知老先生可好些了?”

“多謝郡主大義增藥方,老夫好多了。”他說罷,還剋制不住喉嚨奇癢,還輕咳了幾聲,不過卻沒那日初見時般咳得厲害。

“先生哪裏的話,比起先生懸壺濟世仁術濟衆,我這點不算什麼,先生能好起來,是百姓之福。”趙淑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歐陽平這樣的大夫,無論放在哪個朝代,都是少有的。

歐陽平失笑,搖了搖頭,“郡主謬讚了。” 宅門賀九 得了趙淑的方子,加之彭老太醫****在他耳邊說趙淑好話,他自然而然的便不把趙淑當一般小孩,言語之間,倒像是對平輩之人般,趙淑的藥方他第一次見到時便已確定是良方,沒有一定行醫經驗之人根本配不出來。

爲此,她對趙淑是好奇,又感嘆。

“先生與阿君莫要在此逗留了,快些進莊子裏去罷,天寒地凍的,先生又重疾在身。”霍丹蘭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牽着趙淑的手,往莊子裏走。

霍家的茶梅山莊,修得精緻典雅,外面看去,彷彿極小,然進得山莊大門,卻發現裏面很是寬敞,進得門來,便能看到路徑邊上種着白中摻紅的嬌豔茶梅。

這些茶梅色彩瑰麗,淡雅兼具,尤其是那樹形難得的極爲優美,姿態豐滿,且每棵樹上都開着好些茶梅畫。

不知是不是錯覺,進了這茶梅山莊,趙淑覺着溫度似乎一下子高了不少,沒在外面時那般冷了。

想來,便是能存活如此多茶梅的原因罷。

一般盆地都是較爲暖和的。

進了茶梅山莊,便有丫鬟迎上來,霍丹蘭吩咐人領趙淑與孫雲去她們的院子,今夜便要在此處過夜。

兩名丫鬟朝趙淑與孫雲兩人走來,“郡主,孫姑娘,請跟奴婢來。”

趙淑與孫雲二人相視一眼,便招呼自己的人去馬車上將東西搬下來,便跟在丫鬟身後前去今夜要宿下的院子,行至一處岔路口時,兩丫鬟停住了。

領着趙淑的那丫鬟解釋道:“郡主,孫姑娘,此處有兩小院,郡主與孫姑娘的院子相鄰,只是路要繞一繞,請郡主跟奴婢來。”

趙淑心中越發奇怪,她與孫雲完全可以住同一個院子的,她心中覺奇怪,卻並未說出來,點了點頭,對孫雲道:“阿雲,一會我來尋你。”

孫雲也不是那種非要人陪的人,她道:“好,你若無空閒,我去尋你也是一樣的。”她反正挺有空。

與孫雲在岔路分開,趙淑便被帶到一個極爲隱蔽的小院裏,此處岔路很多,稍有不慎便有迷路,若無人帶路,趙淑定是不敢隨便亂走的。

丫鬟將她帶到一動小木屋前,道:“郡主請進。”

趙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身邊的人,已只餘有執海了,不管怎樣,有執海在,她心裏踏實許多。

一步步走近小木屋,裏面有咳嗽的聲音傳來,聲音很沙啞,想必是咳了許久,然而趙淑聽了一會,發現咳嗽的人並不是歐陽平。

她回頭去看那丫鬟,卻不知何時人已不見,正當她打算折身回去之時,小木屋的門開了,小胖從裏走了出來。

“小胖?你娶媳婦回來了?”趙淑有瞬間的錯愕,話便脫口而出了。

“給郡主請安。”小胖似乎瘦了,嘴脣是煞白煞白的,氣色非常不好,哪裏像是春風得意的新郎官。

趙淑面色凝重起來,“你怎麼了?”

“小的無事,太子殿下在裏面,郡主去看看罷。”小胖讓開身子,露出屋裏的部分擺設,屋子裏有些黑,除了小胖剛打開的一扇門,其他門窗都是關得嚴嚴實實。

趙淑面上一喜,而後驚喜變成擔憂,看小胖這模樣,太子怕是更不好,她慢慢走進,踏進屋子鼻尖繞着的便是濃濃的藥味,濃烈得她差點嗆住。

“郡主。”紅葉奔出來,見到趙淑忙行禮。

趙淑看向她,她的臉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右臂也空蕩蕩的飄着一支袖子。

“紅葉你?”趙淑不知該說什麼,一顆心已沉入谷底,她不敢去看太子,若太子的腿也不在了,她要該怎麼辦,那個自信陽光的太子哥哥該怎麼辦。

紅葉噗通跪在趙淑面前,“郡主,您救救太子殿下,郡主,奴婢求您了。”

她知道趙淑住在行宮裏,行宮裏有太醫,只要請來太醫,太子就有救了,霍家說會請來醫仙,但醫仙在哪裏,她等了好久都沒看到,此時唯一能求的便只有趙淑。

趙淑沒有去扶她,此時屋子裏有聲音傳來,“是阿君嗎?阿君莫要進來,哥哥這副模樣會嚇着你的。”

聽了聲音,趙淑鼻子一算,眼淚差點掉下來。(。) 龍晟凜登基為帝了?

那龍君墨呢?

他還好嗎?

唐沫兮想問,可是一想到那日所聽到的話,她原本的擔憂就一點點的消散了。

說好了,這輩子不再與他有任何瓜葛了,他好與不好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讓你給我調查傅芸瑤的下落,你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她的心裡有團怒火,說出的話也不免有些沖。

身著破爛的小乞丐被嚇得縮了一下脖子,唯唯諾諾的後退一步,「姜爺交代。。。」

「我不管他跟你如何交代的,你只需將我想知道的情報告訴我,其它的都無需回報。」看到他這麼懼怕的模樣,唐沫兮也不忍心再繼續對他發脾氣,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是。」小乞丐垂著頭,聲音小小的。

看著他有意無意的朝著門口的方向挪動,想走又不敢走。

唐沫兮有些無奈的搖頭,看樣子自己真的是嚇到這個孩子了。

「喏,餓不餓?」她將一盤糕點遞了過去,語調溫柔了不少。

有些詫異的抬起頭,他先是看了一眼唐沫兮,然後目光就定格在了那盤糕點之上,下意識吞了吞口水,「不。。。不餓。」

還說不餓,那眼神明明都已經發光了。

一抹淺笑浮上嘴角,唐沫兮將糕點放在桌上,然後對著小乞丐招了招手,「這可是你給我提供消息的報酬,你不要嗎?」

小乞丐向前踏出一步,然後又快速的縮回,低下頭拚命的搖著頭,「不。。。不要,姜爺已經給過了!」

「他給是他給的,這是我給的。」見他還是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唐沫兮索性走過去牽起他的手。

小乞丐下意識的想要抽回手,怎奈唐沫兮的力氣比他大,他根本就掙脫不開。

「姑娘,我臟。」小乞丐有些無措的掙扎著。

低頭一看,確實。

那雙小手上都已經黑了,還不知道有多少細菌呢。

「沒事,你先坐著。」將他按在椅子上后,唐沫兮轉身走向屋外,對著外面喊了一聲,「倩柔姐,打盆清水來。」

再轉身回屋時,原本坐著的小乞丐已經站到了一旁,依舊是那低著頭一副很拘謹的模樣。

唐沫兮知道,他是覺得自己身上太髒了,所以不敢坐。

「你叫什麼名字?」也沒為難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緩緩坐下。

「小乞丐。」他小聲的回答道。

眉頭微微一蹙,「小乞丐? 大叔,你家嬌妻又跑了 這算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別人都是這個喊我的。」小乞丐的小手擰著衣角,聲音似有些哽咽。

或許是因為懷了孩子的緣故,唐沫兮的心都變得有些軟了,看到他這副模樣,不免有些心疼。

「你多大了?」她真的很想上去抱抱他,可是又害怕自己魯莽的舉動會嚇到這個孩子,她也只好忍住了。

「十五歲了。」

聽他說出自己的年齡,唐沫兮不免有些吃驚,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個子、身形卻只有七八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一副營養不良的狀態。

她的心不由的刺痛了一下,眼眶熱熱的,似乎有眼淚要流下來。

「那你。。。」

她還想繼續問,正好這個時候雲倩柔端著一盆水進來了,將她要問的話直接打斷。

「你要水幹嘛?」

下巴一揚,唐沫兮示意她將水盆放在凳子上,然後對小乞丐說,「把手洗洗,坐下來吃點東西。」

小乞丐聞言悄悄又往後退了兩步,「不,不用了。」

有些無奈的向雲倩柔遞了一個目光,後者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上前一把將小乞丐的手抓住,拖著他到了水盆的面前。

「放開我,放開我。」小乞丐驚慌的掙扎著,可他的力氣實在是太小,無論怎麼掙扎都沒有,只能任由雲倩柔將自己的手按進水盆之中。

瞬間原本清澈的水就變的渾濁不堪了。

再看一眼小乞丐的手,雖然比之前乾淨了一些,可是指甲縫裡依舊都是泥土。

「等著,我再去給你換盆水。」

一得到自由,小乞丐立馬又退回到角落之中,一雙小手藏在身後,眼睛有些無措的看著唐沫兮,「姑娘,我可以走了嗎?」

「不可以。」

「哦。」然後頭垂的更低了。

這麼聽話?看樣子,姜亭軒肯定是跟他交代過要聽從她的命令。

微微一笑,唐沫兮在心裡想著,該如何好好改造一下他呢?

她非聖人,不可能救下全天下所有的可憐之人,但誰叫他被自己遇上了呢?

算他運氣好吧。

「若一。從來如此,始終如一。以後,你便喚若一,可好?」

「嗯?」小乞丐有些茫然的抬起的頭,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她在跟誰說話。

因為整個屋子,只有他與她兩人而已。

「我再問你,以後喚你若一,可好?」唐沫兮眼眸含笑的看著他。

這下,小乞丐終於意識到,她在與自己說話。

「若一?」他低聲嘟囔著,然後嘴角有些不自覺的上揚,聲音也帶著一絲的激動,「我有名字了?」

「對,你有名字了,你以後就叫若一。」看到她笑了,唐沫兮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更加的燦爛起來。

「既然你都有名字了,是不是也該換一下行頭,乾乾淨淨的啊?」端著盆走進來的雲倩柔,語氣帶著笑意,絲毫沒有剛才那凶神惡煞的氣勢。

即便如此,小乞丐若一看到她進來時,還是下意識讓自己更貼近牆角一些。

「行。。。行頭不能換!」他似乎有些害怕她會動手,雙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服,警惕的看著她,「我還要靠這個吃飯呢。」

他可是乞丐,哪有乞丐乾乾淨淨的?這不是存心要引人懷疑嘛。

「行行行,不動你衣服,你自己洗洗手,吃點東西。」唐沫兮擺了擺手,示意雲倩柔不要太為難他了,「你說你十五了,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才七八歲呢。」說話間,她又將那盤糕點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看到那糕點,若一下意識又吞了一下口水,看了看唐沫兮又看了看雲倩柔,卻還是沒有動。 “郡主,您救救太子殿下,郡主,奴婢求您了。”紅葉空蕩蕩的袖子飄來飄去,格外瘮人,趙淑不忍再看別過了頭。

屋子裏又傳來一連串的咳嗽聲,趙淑忙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縱是再不敢接受,太子受傷也是事實,她幾乎是閉着眼睛進去的,若無執海扶着,她怕是要跌倒。

“阿君,你長高了。”太子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她卻只聞到濃烈的藥味,半點生氣都感受不到,當年的太子,只要他在,那個地方便充滿了陽光的味道,他是個自信到天上去的人。

眼淚控制不住溢了出來,睜開眼睛看到身邊牀榻上躺着的太子,他面容憔悴,雙眼凹陷,神采飛揚的眉眼也擰着,時不時要咳嗽兩聲,像一個日沉西山的老人般,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拿眼前的這個太子哥哥去與離京前的太子哥哥相比。

太子見到趙淑還是蠻高興的,扯出一抹微笑,紅葉在一旁看到太子終於露出了一絲絲笑容,眼淚噗呲噗呲的掉,青葉死了,她的手臂不在了,搭上了數百條人命,才把太子送到觀州,太子果真與郡主是親厚的,竟然笑了。

“阿君莫要哭,長得本來就醜,一哭更醜了。”太子想要逗一逗趙淑,然話才說了幾個字,又咳了起來。

趙淑慢慢走到牀邊,手放在蓋在太子身上的褥子上,想要摸一摸。腿是不是還在。

“阿君莫要擔心,腿還能動。”他爲了讓趙淑放心,親自掀開褥子。動了一下雙腿。

趙淑看到雙腿還在,心中的巨石落下,笑了起來,“太子哥哥,要快些好起來,好起來咱們一起回京,讓那些害你的人統統下地獄!”

太子這幾個月經歷頗多。可以說是在鬼門關繞了無數次才撿回這條命,不管是心胸,還是眼界。都不是以前可比的了。

他伸手給趙淑擦掉淚珠,“好,太子哥哥會好起來的,只是阿君能不能答應哥哥一件事。”

“太子哥哥請說。阿君只要能辦到。都會答應你。”

太子摸了摸趙淑的臉,彷彿要永遠將這張臉刻在心裏般,皇家無親情,我這一次徹底感悟到了,只有阿君真心待他。

“阿君要多替哥哥照顧你皇伯母,她脾氣倔,有時候很多事會想岔,但你只要對她好。她也會對你好的,她要是脾氣暴躁。阿君也得多擔待些,哥哥對不起你,沒能照顧你,以後有了新太子,你也不要對人家發脾氣,胳膊拗不過大腿的,不要仗着皇祖母給你撐腰,就在宮裏橫行霸道,好多人都想要害你的,衛大人和霍大人都是好人,實在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就找他們幫忙,聽說十九叔代天子巡視天下,哥哥替你高興。”

趙淑愣愣的看着太子,他交代後事般的絕望感,讓她非常不舒服,誰把以前那個太子哥哥還給她!

“太子哥哥,你不要這樣,什麼新太子,什麼照顧皇伯母,阿君做不到的,你知道,阿君是個刁蠻任性的,你的這些要求,阿君都做不到的,你還記不記得你離京前阿君說過什麼,我說只認你這一個太子哥哥,別人縱是太子了,也不是我哥,有什麼事處理不了,我也不會去找別人,女孩子還得有自己的兄弟撐腰,你若不給我撐腰,別人欺負我怎麼辦?”

太子摸摸趙淑的頭,並沒有接話,而是寵愛的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開心,所以格外燦爛,他對紅葉說:“扶我起來。”

“殿下,您需好好休息。”紅葉道。

太子看了她一眼,紅葉無奈只得去扶太子,趙淑也想要幫忙,卻被太子的手勢制止了。

趙淑心知是自己力量太小,忙讓執海去扶,執海上前與紅葉一左一右將太子扶下牀,趙淑忙去取旁邊的披風,當她取下披風,轉過身時,愣住了。

太子的腿還在,但卻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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