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有她最喜歡的布偶、書籍,窗上掛着一個微笑的晴天娃娃。

每天都有侍女來房間打掃,給笑笑擦身。

河田從不來這個房間。

雖然他總跟自己說,女兒沒死,只是和他一樣,在爲了家族而堅守着自己的崗位,但他從不來這個房間。

可就在剛纔感覺到封印破裂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其實自己是在害怕。

害怕面對自己害了女兒的真相。

他想來懺悔。

卻看見女兒醒了過來。

……

“你是誰?”

“我姓李。”

“好吧,李先生。我還是要問,你是誰?”

“我是一個老妖怪。”

“可我看不出來。”

“嗯,我有祕法,不但沒有妖氣逸出,連日曜鏡都看不透。”

“你知道日曜鏡?”

“是的,我見過你爺爺用過,也見過你父親用過。”

“我的爺爺和父親? 丈夫的祕密情人 他們也?”

“對,他們都修煉過百鬼衆魅圖,你的爺爺資質一般,連一個妖王都沒有蒐集到就再無寸進,所以心灰意冷,後來遇到了我也沒有搏殺之心,反倒是慢慢成了好友。但其實,我比他以爲的更厲害,他若一開始想殺我,早就會被我殺掉。”

“那我的父親呢?他不是在深市去世了麼?”

“那份DNA報告是我做的,所以你纔會在街邊收到這份報告。”

“那我父親沒死?”

“死了。”

“……”

“你的父親天資卓越,而你爺爺因爲自己無法更進一步,便從小希望你父親能夠完成自己的理想,將百鬼衆魅圖修煉圓滿。爲了這個目標,他讓我將偶得的封印之術與九尾妖狐做了筆交易,換取讓你父親在封印中修煉的機會。”

“可我父親沒有用上?”

“是啊,一方面河田動作太慢,另一方面你父親也離家出走了。”

“我一直不明白他爲何離家?”

“當時你母親難產而亡,你爺爺勸你父親親自爲其渡橋,送她投胎。而你父親不願意,他總覺得只要用紙人傀儡讓妻子的殘魂暫居,待他修煉圓滿,便能用昊天鏡將她復活。你爺爺在這時才感覺到,百鬼衆魅圖帶來的執念已經影響了齊家兩代人,苦勸你父親未果,卻因爭吵導致你父親一怒出走。”

“他拼命掙錢,就是要蒐集資源提升實力,爭取修煉圓滿,救回我的母親?可後來呢?”

“你父親先在短短几年時間賺取了鉅額的財富,然後用這筆錢建立了論壇組織,不斷攬獲各種資源和功法,當然,這其中其實少不了許多骯髒的手段。至於我,是你爺爺在第一次收到你父親的信箋之後,求我前來幫助你的父親的。”

“可你說他死了,怎麼死的?”

“他剛將妖王集齊,還差兩鬼,就發現你母親的殘魂因爲時間太久,徹底消散了。在同一天,你父親自裁,隨你母親而去。當時,我正在去看望你病重的爺爺。”

“……還有一個問題。”

後悔 “問吧。”

“爺爺既然一直沒有告訴我這些事情,爲何會在臨終前指引我找到百鬼衆魅圖。”

“他沒有。那是我埋在槐樹下的,因爲他在病牀前跟我說過,死後想埋在老宅的槐樹下。”

“你爲什麼這麼做?”

“你的爺爺覺得這書是個禍端,可我卻認爲刀傷人只因人有傷人意,與刀無關。我觀察過你,覺得你生性散漫,不像是會陷入執念的性子,你們齊家祖傳的百鬼衆魅圖不該就此埋沒。”

“生性散漫……這算是誇獎?”

“是。”

“那你就用論壇的力量將我生生推到了現在實力?”

“嗯,嚴格來說這是你的論壇了。”

“不是有個什麼委員會麼?”

“你就是委員會。”

“……”

……

小鎮。

殯葬用品店重新開門營業。

前來探訪的阿肥很驚訝齊子桓怎麼還有錢請得起一個員工。

雖然這個員工穿着長袖帶着耳機,搖頭晃腦看上去很不靠譜的樣子……

不過這點兒疑惑很快便被隔壁寵物醫院也開張的消息衝散了。

阿肥以與體重極不相符的速度回家牽出一條金毛,屁顛屁顛就去找笑笑的表姐看病。

表姐胸前那蔚爲壯觀的景象,嘖嘖,別說給狗打針,給他打針他都樂意。

齊子桓此時與笑笑正坐在店鋪裏間的小牀上,用那臺破電腦看着恐怖片。

偶爾,呃,那個耳鬢廝磨上下其手一番……

“叮咚。”

是論壇消息的提示音。

是一條提交委員會待審消息,齊子桓點開查看。

“會員紙皮青蛙2018年6月12日發佈任務,任務內容爲由於所寫小說太快完本而被讀者追殺,現在已知迫害手段已有下蠱、下降頭、扎小人以及各類暴力脅迫,該會員申請發佈貼身保護任務,是否通過請批覆。”

笑笑將腦袋湊過來,下巴擱在齊子桓的肩膀上,眼睛彎彎地笑着說道:“哈哈哈,還有這種倒黴催的作者啊……不過河田說要去找狐狸而失蹤,幸德井家族現在羣龍無首,導致日本區資源格局重新劃分,這時候不該將力量用來給人當保鏢吧?”

齊子桓一樂,點點頭後在回覆框中敲下幾個字。

“任務申請駁回。” 我叫賈尋,某草雞大學的畢業學生,現在則在某個遊戲作坊做美術,兼職還做些一般人難以想象的工作,我的故事有些古怪,也有些模糊,說古怪是因爲有些東西我自己到現在都沒完全弄懂,依然在經過各種努力不斷查找,說模糊呢,則是因爲有些事情年代太遠了,甚至是發生在我小時候的事,我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否會出現偏差。

這個故事,首先要從我爸說起,這年頭似乎很流行說我爸是誰,不過一般不是高官就是豪商,很少會有小老百姓拿這個說事兒的,我爸只是個很普通的山村教師,至少在我察覺到些線索之前,我一直都是這麼覺得的。

可從我逐漸發現一些線索之後,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以至於用我找到的一些東西,以及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一些事情,都足以湊成一段故事,在這裏講述給大家。

我是八十年代早期出生的,那時候我爸還不是山村教師,而是個體戶,而且是最早的那一批個體戶,那時候個體戶是受人歧視的,不過當年那批人如果堅持到現在,除了生老病死和各種亂七八糟原因之外,大多都成爲了如今各行各業的領軍人物,大富豪,至少也是個小康之家。

當時的個體戶經營亂的很,因爲擔心國家政策的原因,很多人稍稍有了些本錢之後,要麼乾脆不幹了,要麼就拿着錢去南邊淘金,或者進一批電子錶之類的弄回來賣。

我爸這人心眼兒活泛,生意雖說規模一直不大,但也一直都能賺到錢,記得很小的時候,我家生活質量一直都不錯,我身邊的小朋友都沒有我那麼多新鮮玩具和吃的,這讓我在那兩年一直都處在一個讓人羨慕的環境中。

可惜好景不長,不知道究竟因爲什麼,在我爸生意一直都還不錯的階段,他卻毫不猶豫的不幹了,而且帶我離開大城市,到了一個直隸的山村去教書,徹底和從前的生活斷開,我只記得走的時候他似乎非常匆忙,我問什麼他都不回答,只是一直在收拾東西,他的東西中有一些畫着奇怪圖案的圖紙,似乎非常珍貴的樣子,那個裝圖紙的箱子,他在長途汽車上一直都沒有鬆開過,哪怕我因爲車子顛簸,趴到窗口上嘔吐,他也只是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拍着我的後背,沒有絲毫其他動作。

那東西對他來說,似乎比我還要珍貴,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

至於我媽,我從小就沒見過她,每次問我爸的時候,他既不發脾氣,同樣也不傷心,只是說我媽人應該還在,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等我稍微長大一些,聽村子裏的人說過些八卦,比方說誰家老婆嫌棄男人沒本事,改嫁了下海經商的人,可我總覺得我媽應該不是因爲這個,畢竟我爸那時候也算是有錢人了,如今的山村生活反倒是後來的事情。

來到山村之後,我爸就找了份教師的工作,當時沒有什麼正式與非正式的分別,尤其在村子裏面,能有個教師就很不錯了,找這份工作當然容易,而我作爲教師的孩子,自然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這裏的學生。

說老實話,在城裏出生並住過一段的我,最初對這個山村是沒有任何好感的,那時候城裏雖然沒有如今繁華,但好歹也能看到一些高樓,人們穿着打扮也開始出現些新鮮花樣,比起這裏似乎一成不變的風格,自然要強上許多。

不過住了一年之後,我開始慢慢喜歡上了這個叫做七裏坪的村子,這裏的人很淳樸,自然環境也要比城市裏好很多,雖然沒有那麼多正在興建的商場和超市,但卻也因此多了一分城市裏很難存在的寧靜。

我所在的學校是個廠辦子弟學校,大多都是附近工廠的孩子,我爸也臨時加入了這裏的編制,現在的孩子可能很難想象那時候的環境,當時的工廠幾乎就是個小國,裏面有自己的學校,醫院,保衛措施,以及各種各樣的部門,關起門來完全是一個可以獨自運轉的小環境,這裏的人也不太喜歡和外面的人接觸,每天生活的圈子都差不多。

因爲父母都是工廠職工,孩子們自然也是從小認識,加上外面來的人也很少,當時的人心又很淳樸,因此小孩子們總是在外面玩,以至於我看到如今的孩子每天放學被家長領走,然後直接關進家裏或是一些補習班,總覺得自己那時候很幸福。

我爸有了編制之後,我家也就住上了廠子裏的房,當時的房子都不太大,所謂三居室甚至更大的複式房,都是剛剛興起的玩意,在廠子裏分的房中根本不可能有,不過我根本不在乎這些,七裏坪這地方雖然荒涼,但對我來說逐漸成了天堂。

我畢竟只是個小孩子,對於城市的繁華雖然喜愛,可並沒有成年人那種事故,這裏有很多的小夥伴,有大片可以供我們瘋跑踢球的空場,還有一些被我們當做探險地的廢棄設施,很快我就不再懷念城裏的生活。

當時學校的課業還不算太重,每天下午三點多就能放學,我爸放學後都是直接回家,去研究他那些寶貝圖紙,我則和很快結識的同伴們在學校操場上踢球,或者跑去臨近的山裏面閒逛。

某一天,我和同班的兩個孩子一起進山,打算從老鄉家的地裏面偷些桃子,這種事情廠區的孩子們經常去做,而我還是第一次,心裏那種緊張而又激動的情緒,讓我現在都難以忘懷。

進到山口,我們很快找到了桃樹,看看四周似乎沒有老鄉,老實不客氣的開始偷了起來,這季節桃子雖然還沒有完全熟透,但明顯是可以吃了,對於山裏面吃喝少的孩子來說,甜絲絲的桃子可是不錯的美味佳餚,同伴倆孩子摘了幾個,直接就拿到旁邊小河溝裏去洗了毛,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我則在心裏猶豫,是繼續摘下去,還是和他們一起吃。

可還沒等我想清楚,意外發生了,兩個老鄉拿着鋤頭衝了過來,我們頓時被嚇壞了,嚇壞我們的是傳說中的懲罰措施,其實當地老鄉和廠區關係不錯,抓到一些偷果子的孩子,一般都會送去保衛處,然後讓廠子照價賠償,可當時不知道誰傳出來的謠言,說偷果子被抓住是要剁手的,雖說這並不能阻止孩子們偷果子的熱情,但足以嚇住我們這些小孩兒。

見老鄉衝來,我們仨拔腿就跑,可跑的時候沒太看仔細,沒有去通往外界的地方,而是朝着山裏頭跑去,轉眼間就跑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地方,那兩個同班的孩子似乎也在奔跑途中和我失散了。

我自詡膽子還不算小,在同齡人中也確實算表現不錯的,當時天還不算黑,周圍的景緻也是清晰可見,我沒有急着再找路回去,而是打量起這個我頭一次進入的地方,這裏因爲常年沒什麼人進來,樹木生長的很好,雖然看不到東北老林子裏那些參天大樹,但也都是密密麻麻的一片,給人一種神祕兮兮的感覺,對我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則是充滿了好奇和嚮往。

我下意識的朝着林子裏走去,似乎那裏面有什麼寶貝一樣,可沒走多遠,我忽然意識到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而我獨自一個人在山裏面,總歸是不太好,於是又想要返身回去,可還沒等我轉過頭,身上卻突然傳來一股力量,這股力量大的出奇,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我直接從地上往林子裏拖去,我當時就嚇壞了,胸腔裏一片燥熱,連救命都沒能喊出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力量,但好歹如今也上了小學,學了些自然科學,對於這種詭異狀況當然害怕,努力想要撐住身體,可即便是腳一直拖在地上,帶起深深的地壟,也不能阻止這種力量將我拖走。

我覺得對面林子裏頭,有人在對着我笑,笑容充滿了期待,可我內心深處卻對那人非常排斥,但卻又無能爲力,只能眼看着自己的身體逐漸向林子深處行去,直到快進入一片濃霧時,我被抓住的胳膊上突然閃過一道黑光,我清晰的看到手腕背部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隱隱約約的標記,看上去像是個骷髏腦袋,但中心處卻又好像有個八卦圖案。

這兩種東西我都是後來才知道名字的,當時根本顧不得這些,手腕上的標記出現之後,拖着我行進的力量就突然消失了,濃霧也在一瞬間消散,而林子裏對我笑的那個人,也似乎從來都沒出現過,我驚魂未定的哆嗦着,然後很神經質的從地上跳起來,朝着山外面的路飛奔而去,任憑周圍的樹幹枝椏在我臉上臂上劃過,絲毫都感覺不到疼痛。

直到我衝出山中,再次回到那片桃林,一種死裏逃生的輕鬆感才又出現,可還沒等我輕鬆多久,我就被兩名老鄉抓了,一起被捕的還有那兩個同班的孩子,我們被老鄉一路押解,送回了廠區,總算是不用付出被剁手的代價。 被老鄉帶走之後,我沒有一點被抓的惶恐感,反倒是有一種完全解脫的輕鬆,畢竟這兩個老鄉看起來身強力壯,那些似乎不太乾淨的東西,估計也不會在他們面前出現,一路上我甚至走得有些興高采烈,讓那兩個同班的孩子都看傻了眼,瞧瞧衝我比劃個大拇指,在他們眼中我這種淡然甚至是喜悅,屬於絕對的英雄行爲,是小孩子們最爲崇拜的那一種。

廠區孩子投果子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到了保衛處直接解決,反正這次損失也不大,廠子賠了點錢,把我們訓了一頓之後,直接叫家裏大人過來領走,我爸也沒有二話,跟保衛處的人道了半天歉之後,一言不發的將我領回了家。

我爸這人脾氣不錯,對我也從來都是以說服教育爲主,除了有兩次因爲實在犯的事情太大,他才動手打了我,其他時候很少會用暴力解決問題,這次的事情並不太大,而他的研究似乎也到了一個比較關鍵的時段,根本沒有時間搭理我,回去之後只是不疼不癢的說了兩句,在我信誓旦旦的保證絕不再犯之後,也就不了了之,埋頭繼續去做他的研究。

可我心裏頭卻不踏實,如果只是偷桃子被抓什麼的,被罵兩句之後我也就該幹嘛幹嘛去了,可經歷了在山裏的那件怪事,我實在是沒法平靜下去,考慮了半天,我還是決定找上我爸,把事情的經過和他說了一遍,還特別強調了我胳膊上的奇怪圖案,可當我想要尋找證據的時候,卻發現上面的骷髏和八卦圖都已經不見了,似乎從來就沒出現過一樣。

沒有了最有力的證據,我感到有些懊喪,生怕我爸會覺得我胡說八道,可他先是一臉震驚,隨即卻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都躲到這種地方了,爲什麼還是躲不過去?”

我沒問他究竟在說什麼,因爲這幾年時間裏面,我已經摸清楚了我爸的脾氣,他想說的東西自己自然會說,不想說的無論怎麼問也得不到答案,就比如我媽媽的事情,還有他每天都在研究的那些圖紙。

再比如說這件事,他雖然表現得很不同尋常,可最後也沒有給我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答案,只是告訴我要好好讀書,多掌握科學知識,以後才能做大事云云,基本上沒一句有用的。

而我也很知趣的沒有再仔細打聽,既然我爸的反應不算太強烈,我也覺得自己似乎沒太大危險,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老老實實揹着書包上學去,繼續做我的可愛小學生。

山村的生活雖然很平淡,但對小孩子來說也是很有吸引力的,很快我的精力就被其他地方吸引走,以至於忘記了當初那段遇險的經歷,有時候回想起來,我甚至會覺得那就是一場夢境而已。

直到兩年多之後,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找到我爸,我爸讓我叫他劉叔叔,劉叔叔穿着看起來挺講究的,長相也挺不錯,哪怕是在城裏面,估計回頭率也會比較高,只可惜他似乎沒有出門轉轉,勾搭一下大姑娘小媳婦的興趣,來到我家三天,他除了第一天去廠辦小賣部買了條煙之外,一直都在屋子裏憋着,而我爸也跟學校請了假,兩個人在家裏一起研究那些圖紙。

這個劉叔叔很奇怪,明明經濟條件不錯,卻總是拿着一個破破爛爛,造型古怪的瓶子,從來都不離身,可也不拿那瓶子喝水,有時候我想借着小孩兒的頑皮偷偷上去摸,卻總是在最後那一剎那,被他用特別協調的理由和姿勢閃過。

第四天早上的時候,我爸把我託付給了鄰居和同事丁老師,說自己要去外地辦些事情,大概一兩個月回來,有了之前跟着他從城裏來到農村的經歷,我對他做什麼事情都不奇怪,便安心在丁老師家住下。

一個月之後,我爸從外面回來了,他的臉色非常難看,而同去的劉叔叔臉上多了一道血口子,左手上則少了一根手指,那年代大夥兒的安全意識還是很高的,很快有保衛科的人找上門來,我爸和劉叔叔說是路上出了車禍,保衛科的人跟我爸也認識些年頭了,知道這是個整天在家裏讀書的老師,見問不出什麼來,也便就此離去。

保衛科的人剛走,我爸便癱軟在牀上,劉叔叔馬上打開一個箱子,拿出繃帶和一包白色的藥粉,掀開我爸的上衣,開始給他換藥,換藥的過程幾乎將我嚇呆了,我爸身上有兩條很長的口子,舊繃帶拆下來之後,我發現裏面的肉還有些是翻着的,我爸這人是個多能手,小時候我在外面摔了,傷口都是他幫我處理,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擺明是沒時間仔細處理。

因爲事情緊急,劉叔叔也顧不上支開我,指揮着我幫他拿酒精和藥棉花等物,慢慢幫我爸處理傷口,我也趁機觀察了一下我爸身上的傷,血肉模糊是肯定的,不過更讓我有興趣的是他身上那些黑斑,簡直和當初我被那小女孩兒抓住之後一模一樣,當時我不明白那些痕跡代表什麼,可後來大了些之後才知道,要單純用力量弄出那些來,我的胳膊早就斷了,可我當時也僅僅是感到無法抗拒,卻沒有什麼疼痛的感覺,擺明不是一般的痕跡。

還有件事很讓我注意,劉叔叔來時所帶的那個瓶子裏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一直都在動,儘管動靜非常之小,但在我家這並不太大,又覺得安靜的屋子裏,還是讓我看出了端倪。

只可惜直到現在,我也沒搞清楚那裏面究竟是什麼,沒過幾個月,我就被我爸送回城裏讀初中了,我家的老房子還在,我開始了時間漫長的獨居生活,一直延續到現在,而我爸則每隔一段時間給我寄錢,卻只有每年春節時候才能見他一面,有一年甚至春節都沒回來,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家中看了春晚,又去外面看了漫天的煙花。

同樣是那年,我認識了孫古船。

那是我上大學的第一天,獨自一人生活的我,自然沒有人過來送,好在這些年我也習慣了,到報名處報完名之後,便來到了自己的宿舍,我們的宿舍是個四人間,另外兩個人此刻還沒有到,我第一眼望見的,就是正在畫符的孫古船。

只不過他畫符時候用的不是黃紙和紅硃砂,而是普通的硬板紙和墨汁,因爲畫符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非等同兒戲,要擺香案,上香,請神,事先淨身,淨手,淨口,淨筆紙墨硯臺,等禱告完之後,取筆一揮而就,然後噴上法水,再禱告,再頂禮、送神,整個過程缺一不可,照現在來看,他顯然是畫着玩呢。

這幾年我也接觸了不少外面的東西,因爲那個有些神祕莫測的老爹,所以對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興趣格外大,第一時間就被他所畫的符紙吸引住了,上前問道:“兄弟,你這是練着玩呢?”

“呦,行家啊!”孫古船顯得有些意外,將毛筆放下,伸出手來很正式的說道:“在下孫古船,龍虎山下的倥子,敢問這位兄弟什麼藤子什麼蔓兒?”

黑話我自己學過一些,大概意思知道,說白了就是問我來路,這個我自然是沒門戶可報,不過我倒沒想到他也跟我一樣,倥子最早代指沒參加過哥老會的人,不過後來道兒上都用了這個詞,來形容那些無門無派,遊離在邊緣的江湖人。

至於龍虎山下,這倒是沒什麼,如今懂些道家法門的,都說自己是那幾座名山的傳人,茅山在世俗界名氣最大,自然居了首位,龍虎山是一直出天師的地方,掛着名號的自然也不在少數,這孫古船八成就是自己或者家裏學過些粗淺龍虎山法門的人,看他這麼實在,我當然也不好意思給自己編造什麼神祕身份,老老實實說道:“兄弟叫賈尋,比你老哥差遠了,連個倥子都算不上,就是個剛入門的,家裏應該有人懂這個,但不太願意教我,只要自己亂學學。”

“兄弟,緣分啊!”孫古船大有知己之感,拍着我肩膀道:“我也是一直都想學這個,家裏卻不知道爲什麼不讓,我只好偷偷翻大人的書,自己將就着學了這麼一點,現在還差得遠呢!”

不知道爲什麼,我對他印象很好,可能因爲相同的愛好和經歷,以及他沒有跟我裝什麼神祕高人,而是一上來就坦誠相告的緣故,總之我倆迅速加重了友好度,尤其在發現另外那兩位同舍熱愛電子遊戲,整天宅在宿舍裏之後,我倆更是成爲了形影不離的朋友,每天在學校和附近的街區游來蕩去,沒事的時候就一起研究些神神怪怪的東西。

隨後幾年,我和孫古船大學畢業,然後各自找了一份工作,各方面進展還算順利,直到昨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非常奇怪的電話爲止。 昨天中午的時候,孫古船來我家找我,說博物館有個古錢的展覽,問我要不要去,這種東西我當然很有興趣,吃過午飯便開始收拾屋子,打算把我平時寫寫畫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鎖好,雖說如今早已經不怕人說什麼封建迷信,但在自己家裏放這麼多畫好的符紙,總歸讓我有一種不太踏實的感覺,萬一被人過來串門時候發現,別再把我當成什麼神棍。

可還沒等我收拾完東西,卻接到了一個離奇的電話。

打電話的人是我爸,這倒不是很奇怪,可內容卻讓我覺得有些蹊蹺,因爲我爸說要出趟遠門,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還特意囑咐說讓我回一趟村子,把家裏一個黑色的鐵盒子找到,然後帶回城裏,誰都不要給。

我頓時感覺有問題了,我爸這人天生一副書生脾氣,做什麼事情都講究四平八穩,可剛纔語氣明顯非常惶急,他出遠門太平常了,這些年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出去一次,不是和劉叔叔一起,就是自己走單幫,每一次走之前都會給我打電話,從來都是有條不紊的安排我的生活,並且強調又打給了我多少錢,這兩年時不時還會關注一下我又沒有女朋友之類。

可今天他似乎太惶急了,幾乎什麼都沒有交代,這種狀態太過反常,讓我覺得他不像是準備好要出遠門,反倒像是被仇家追殺跑路似的,尤其那個黑色的鐵盒子,那可是裝着他那些古怪圖紙的,小時候他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如今居然讓我給取出來,擺明是有人惦記上這東西了,他怕帶在身上不保險,要讓我這個多年沒有見面的兒子給保存着。

只可惜等我再要問的時候,電話卻掛斷了,我再撥回去時,卻是一個小賣部裏的公用電話,他的手機也關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充斥我的心頭。

孫古船剛好正從我家廁所回來,見我臉色不大好看,趕緊問道:“兄弟,怎麼了這是?”

“我爸那邊可能有點事,讓我回去取一樣東西。”

孫古船這人察言觀色能力很強,頓時意識到可能不是什麼好事,關切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咱倆一塊兒請幾天假,最近沒勁的很,我也正好想出去散散心呢。”

“也行,那就一起吧!”我這麼做是有考慮的,因爲我不知道我爸那邊究竟是什麼事兒,那鐵盒子是否還有別人想要搶奪,我雖說一直都鍛鍊身體,後來經人介紹,跟一些拳師也學過些功夫,但都是野雞把式,真遇上行家保證完蛋,孫古船這方面跟我差不多,不過戰鬥力稍微強點,多他一個我也多一分把握,而且我是遊戲公司編外美術,他現在給人在古董店幫忙,工作還都算清閒,便點點頭道:“老孫,跟着去可以,不過這趟可能不那麼太平,你可得想好了!”

孫古船大言不慚道:“沒事兒,打得過打,打不過跑,這是我們家祖訓!”

他這話聽得我哭笑不得,問道:“你們家到底幹嘛的啊?聽這話的意思不像什麼名門正派啊?”

孫古船搖搖頭道:“誰知道呢,也不跟我交底兒,說讓我好好學習找份好工作,別總惦記家裏頭這些事兒,不過小時候過春節,聽家裏大人吹牛逼時候說的挺玄乎,又是請神又是什麼驅煞氣,還說我們家祖上鬥過殭屍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一輩兒輩兒的就把這規矩傳下來了,天大地大命最大!”

我想起我爸從小的叮囑,也覺得有些無奈,嘆口氣道:“你們家也是,這如今風水學也是賺錢的買賣,幹嘛不讓你學啊,真學會了不比大學生強,尤其咱這種草雞大學出來的,畢了業就直接失業,要不是你我勉強有點兒手藝,現在吃飯都成問題,你說何必呢?”

孫古船更加無奈:“沒轍,我是我們家好幾代唯一一個大學生,我爺爺說擱過去那會兒怎麼也是個秀才了,孫家好歹要出個讀書人,我就被從家族事業裏分隔出來了,我那幾個表兄弟好像都學了點兒,可我問什麼他們也不說,可如今這畢了業,我不還是在靠着老手藝吃飯。”

因爲事情緊急,我和孫古船沒再耽擱,直接買了去我所在村子市區的火車票,當天晚上坐着火車便出發了,到了地頭兒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我倆累得要死,可我心裏面着急,也沒在市區住下,直接找了輛到我們鄉里的小公共。

豪門來襲:嬌妻,謝絕出逃 車子到了鄉里之後,我又開始找拖拉機,正巧遇到個從前村子裏的玩伴,幾句老詞兒一套,他頓時認出了我,欣喜之後開着他的拖拉機,拉着我和孫古船,以及一大堆木料回了七裏坪村。

孫古船似乎是第一次到鄉村來,下了拖拉機後看什麼都新鮮,我又跟我那位童年好友聊了幾句,順便打聽了一下最近村子裏的狀況,發現似乎沒什麼異常之後,這才和他告別,迅速返回了小時候住過的家中。

家裏面很亂,這讓我沒來由的感到心驚肉跳,我爸是個很愛乾淨,同時也非常喜歡收拾屋子的人,哪怕平時的工作再怎麼忙,他也會在臨睡覺前將屋子收拾一番,這個習慣在我小時候如此,現在也是如此,春節時候他去我自己獨住的那間狗窩時,還特意幫我整理了一次,鬧的我自己都有些不適應,總覺得是住在別人家一樣,很多東西還因此找不到了。

我看了看屋子裏的擺設,基本上和我走的時候差不多,我最後一次回來是在大學畢業,從那算起,已經過了好幾年的時間,除了一些日用品更新換代之外,其餘的東西竟然還保持着好幾年前的老樣子,看起來我爸是將自己全部精力都花費在他那項未知事業上了,所以這件事情才更加值得懷疑,我甚至想到了什麼黑幫仇殺的橋段上,究竟什麼事情能夠讓他倉促離開,甚至都不跟我把事情說明白,還將最爲寶貴的鐵盒子留給了我。

疑點有二,第一就是這屋子,很多地方都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雖然十幾年沒有回來,但我憑着記憶還是能看出來,有些東西的擺放明顯不是我爸的習慣,加上他這人除了對那些圖紙很在意之外,其他東西都不上心,因此走的時候應該不會帶太多東西,可能將圖紙放在鐵盒子裏之後,孤身一人就上路了。

事實上在我翻開一些櫃子之後,也確實發現他幾乎沒有拿任何東西,他有限的幾件衣服我都有印象,除了那件最常穿的藍色棉布襯衣之外,其餘的一件沒少,褲子也只少了一條,而他以前每次有目的出行,衣服總是要裝幾件的。

第二個就是屋子裏被人翻動過的痕跡,我能斷定翻動我家的人對這裏很熟悉,至少是來過不少次的,他似乎在刻意複製我爸擺放東西的方式,只可惜有些地方做的還不太到位,比方說寫字檯抽屜裏的那些盒子,他都是按照我爸那種歪七扭八的姿態重新擺好,卻沒發現每一個盒子的左下角,都能對應在抽屜內壁上刻着的一個點上,只要沒有對上,就說明有人動了。

我爸因爲圖紙的緣故,當初幾乎把這個家弄得跟特務機關一樣,對我也進行了專門的培訓,因此我知道這裏的每一處機關,而現在至少有七處是錯誤的,擺明是有人在我爸離開之後進了這屋子。

我忽然意識到,那個鐵盒子可能不在家裏面,而是被我爸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了,而家裏面估計會有他留下的線索,可還沒等我仔細想,就聽外面有人淒厲的大喊道:“死人啦!快來人吶!劉二順喝農藥自殺啦!”

我頓時從沉思中醒來,和孫古船一起衝出門去看熱鬧,這個劉二順是我爸生前關係不錯的朋友,我爸性格原本挺活潑的,否則也做不了個體戶,不過自從來到七裏坪之後,他就變成那種非常沉悶的人了,平時下了課就直接回家,繼續研究他那些圖紙,很少去參加廠裏舉辦的什麼舞會或者茶話會,因此在這裏朋友也並不多,但劉二順這人絕對算一個。

劉二順比我爸小几歲,是這裏土生土長的農民,不過讀過初中,據說當初學習成績還算不錯,在這七裏坪村也算是個文化人,而且這人還是個多面手,特別擅長鼓搗活動,他的關係也掛在廠子裏,小時候經常給大家放露天電影,當初我還崇拜過他一陣,總覺得能放電影的都是大人物,比我爸那種成天在家鼓搗圖紙的強很多。

兩千年那會兒廠子改制,劉二順也因爲學歷問題下了崗,不過這人倒是沒沮喪,而是拉了一幫人開起了錄像廳,後來又弄了個小網吧,我爸這人雖說醉心圖紙,但對新鮮事物接受能力還算強,在我那兒得知網上能找不少資料之後,就成了劉二順網吧裏的常客。

劉二順因爲以前讀過書,後來又吃了讀書少的虧,所以一直對我爸這個教師都很尊重,兩人一來二去成了朋友,頭幾年我回來過春節,我爸還很親切的把我隆重介紹了一下,因此我對這人印象挺深刻的。 我家離劉二順家不遠,不過這邊只是間破爛小房子,劉二順那頭可是蓋的二層小樓,這樓是他七年前蓋的,當年在村子裏可是稀罕事,如今也不是誰家都能蓋起來的,房子蓋好後,他全家就都搬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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