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並沒有說話,仍舊忙著編他手裡的麻繩,只見一截一尺長的木棒,中間鑿了一個孔,幾股麻絲穿於其間,阿公一手高高拎起麻絲,一手在下使勁旋轉了一下木棒,頃刻間一條麻繩便擰好了。

阿公當下繩子,扭頭看了一眼旁山風,道:「良邑主上姬虔已經下了三道詔令,讓你去邑城做客,即使你今天不去,明天肯定還會來詔令,那時你再不去的話,估計姬虔他會親自來,即便他不親臨,一定會派人將你用車綁去!」

旁山風一聽這話,急了,提高了聲音看著眼前的二人說:「我想請你們和我一起去良邑,我一個人,一個人怕。」

「這怎麼行!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是所有丁甲邑人里,唯一一個有姓氏的人男子,我和阿公,和阿公都只是野人而已,根本不配去邑城。」

燕兒帶著哭腔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她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出身是如此的低賤,以至於連一個城門都進不了。

旁山風看見燕兒似乎要苦哭了,連忙解釋:「誰說的,我和大家都一樣,而且我還是,還是一個奴隸,論地位尊卑,我是最下賤的人,燕兒你,你比我高貴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可再使性子,阿風,你是個好孩子,阿公沒有看錯你。我跟燕兒就留在丁甲邑,你去良城裡看看,那裡有不會吃人,不用怕。人常言,好男兒志在四方,你還年輕,應該多出去走一下,也好長長見識。再說良城距離此地也不是太遠,日後你有機會,大可再回來。」

阿公一邊說一邊給旁山風手裡塞了發舊的皂色塊布,道:「以後在良城裡有什麼困難,你可以按這個地址去找尋幫助。」

旁山風一看那布上寫著一些小字,由於他認認識的字沒幾個,正想進一步詢問阿公,卻發現阿公沖他搖頭,示意他不要問。

別離,忍別離。

旁山風帶著他自己的行禮,看了最後一眼自己住的土廬,雖然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這裡給了他溫暖,更有數次救了他性命的人,而此刻他們正寖著淚水向自己揮別。

旁山風懷著複雜的心情踏上了馬車,懷裡抱著燕兒送的衣物和吃食,並且燕兒臨走時告訴他,熬制薑湯時,放一些甘草,便不會太苦。

兩匹棕黃膚色的馬拉著一頂蓬車,載著旁山風以及三名邑卒,一路上顛簸不定,足足行了兩個多時辰,到了未時才遙遙望得見良邑低矮的土城牆。

這一路上可讓旁山風受夠了煎熬,沿途已經嘔吐了五六次,每次都讓他感到腹內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他自小何曾坐過馬車,但見貴族國戚車來車往的,當時還特別羨慕,可如今得知是這般滋味,讓他暗自懷疑權貴們就是喜歡這般的享受?

車門駛過良城的東門時,旁山風看到這門上用篆字鐫刻著兩個凜凜的大字,劍拔弩張的兩個字,他猜想這肯定是良邑二字。良城城高約一丈五,儘是土石築成,與秀雲城那種動輒四丈的堅城相比,有雲泥之別。

而此刻旁山風才明白,為何外人都稱良城為良邑,而城裡國人都喜稱良城,實是因為良城與別的鄉寨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與別的城池相比又有不及而無過之,實乃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之地。

正在旁山風胡思亂想之際,充當車夫的邑卒告知他已經到了地頭。

旁山風蹋下馬車,深深的舒了一口氣,腳踩實地感覺比給他一堆萬貫家財都來的舒坦。

旁山風心情大快之餘,抬首高看,竟是邑宰坤譜的府邸,此刻坤譜正現在門口笑臉相迎。

「今晨,忽聞喜鵲鳴於院內,蓋因是有貴客臨門,真是蓬壁生輝啊!坤譜有失迎迓,還望旁山先生海涵一二。」

坤譜一習話說來,令旁山風一時不知道怎麼搭話,看著這邑宰坤譜短短三日不見,竟變了個人似的,連說話都這麼古里古氣的,而且還稱呼他為旁山先生,這可讓他無地自容,先生二字豈是他一個十五歲的束髮少年當得起的。

旁山風不知如何回話,只是見坤譜上前施禮,他便也回之以禮,口裡說了一連串的不敢不敢。

旁山風就這樣飄飄然暈乎乎地被讓進了邑宰府里,而府里此時尚有其他客人,坤譜也一一介紹,分賓主而坐。

雖然已經是下午未時,坤譜仍然為旁山風略備了些酒漿果食,以盡地主之宜,這可樂壞了旁山風。

他一路上受顛簸之累,嘔吐了數次,早已將五臟廟裡的貢品化為了黃土,此時正值腹內虛空,遂風捲殘雲一般吃喝了一陣。

旁山風由於太餓,難免不太注意吃相,再說他年紀幼,又識不得幾個大字,本身便對各種交誼應酬之事知之甚少,因為也就無所顧忌地吃著喝著。

旁山風的舉動在坤譜看來,並無不妥,反而倒是不時的噓寒問暖,似乎格外的關照,漸漸地冷落了旁人。

坤譜和旁山風二人不覺有他,但是在坐的賓客並不這樣認為,他們以為坤譜是礙於對方面子,才處處遷就。

這些賓客有七人之多,他們剛開始只是聽坤譜介紹說這個束髮少年是旁山風先生,也並沒有過多介紹。

論年紀,他們幾人都已經是成年男子,有的人甚至可以做旁山風的長輩。論學識他們每個人都自認為學富五車,是受主上器重的賢才,而此刻,他們卻與一個為未加冠的束髮孺子同席而坐,這令他們的臉火辣辣的熱。

隨即七人相互對視一眼,一個三十多歲著灰袍的男子,執樽從几案里步了出來。 寧志恆雖然已經知道了日本人監視的目標,但之前都是他根據何思明提供消息的判斷,到最後他還是需要確認高杉仁希的真實身份,而且還要越快越好。

日本人既然已經開始監視高杉仁希,而高杉仁希隨時都有可能接觸自己的同志,如果日本人真的在他的身邊有所發現,找出了地下黨組織成員,問題就嚴重了。

可是如何確認高杉仁希的真實身份呢?如果是在上海,自然一切不是問題,自己只需要和農夫聯繫,讓農夫通過組織程序去確認高杉仁希的身份,並及時制定應對措施。

可這裡是南京,自己和地下黨組織之間沒有聯絡人,總不能再長途跋涉,趕回上海和農夫聯繫吧?就是座火車,這一去一回也要兩天,在時間上也是耽誤不起的。

而且自己的目標太大,一旦動身趕回上海,必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這個方法實在不可行。

那麼,就只能在南京本地找到地下黨組織,給他們直接示警,可是南京地下黨組織的行蹤難尋,目前,自己也只是知道南京地下黨組織的運輸渠道,那就是東城區東華街街角的同福滿商行,自己可以去那裡看一看,看能不能有機會接觸一下。

而且事不宜遲,情報工作瞬息萬變,隨時都會出現變故,自己越快發出示警信號,南京地下黨組織的損失就會越小,想到這裡,寧志恆便不再猶豫,他換了一身大衣,戴上禮帽,也沒有開轎車,沒有帶易華安和保鏢跟隨,獨自從別墅後門悄然離開,徒步來到街道上,抬手招呼了一輛黃包車,坐上了車,就趕往東城區。

黃包車夫的腳程很快,跑了半個小時,進入了東城區,寧志恆坐在車上,左右望去,街道上的碎物垃圾雖然已經收拾乾淨,可是兩邊的店鋪損毀的還是比較嚴重,有的商鋪還沒有營業,窗戶破碎,大門緊閉著,顯然還沒有恢復過來。

但還有不少的商鋪正在修復中,動作快的,門窗也已經都重新安裝好,恢復了營業。

街面上的人也不比以往,人流稀疏了不少,看來人們還沒有從動亂中恢復了過來。

來到東華街附近,寧志恆示意車夫停車,他下了車掏出錢來,打發走了黃包車夫。

左右看了看,便徒步在東華街的街道上走了一段,這條街道上的商鋪損壞的相對更為嚴重,幾乎有一半的店鋪還關著門,沒有營業,街面上顯得非常冷清。

來到了街角處,抬眼看去,只見一個不大的商鋪,門上的匾牌上寫著「同福滿商行」幾個大字,店鋪的門窗也明顯是剛剛更換過的,之前應該是在動亂中被日本亂兵給砸毀了。

不過此時同福滿商行也是緊閉門窗,上著門板,並沒有開始營業,寧志恆皺了皺眉頭,左右看了一眼,邁步來到一個附近的報攤前,掏出一張鈔票遞了過去,開口用上海話說道:「來一份新南京報。」

「好嘞,您自己拿,我給你找錢!」攤主趕緊答應道,接過鈔票,立時有些傻眼,這是一張十日元的面值鈔票,他可是找不起,「先生,我這剛開張,找不開您這些錢!」

寧志恆隨意在攤位上取了一份《新南京報》,淡淡地說道:「那就不用找了,我給你打聽一下,我是從上海來做生意的,以前來過這裡,可不是這個樣子,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攤主一聽這話,心中自然大喜過望,一開張就遇到了這麼個大主顧,平白得了這些錢財,他趕緊把這張鈔票緊緊攥住,貼身收起來,嘴裡恭敬地說道:「多謝先生,您生意興隆!咳,您是剛到南京吧?您不知道,就在前幾天,一夥日本兵在這裡打砸搶掠,整個東城區都被搶了,店鋪砸了個乾淨,還開槍打死了好幾十號人,這條東華街被搶的最厲害,光人命就搭進去十多條,哪還有心思開張營業,你看那家……」

說到這裡,攤主指了指斜對面的同福滿商行,聲音壓低的接著說道:「兩個夥計護著貨物,就被日本兵給打死了,最後砸的也最厲害,這兩天忙著辦喪事呢,要說這家掌柜也真不錯,夥計搭了性命,就下了本錢,全套的發送,也是對得起他們了……」

聽著攤主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寧志恆很快知道一些情況,同福滿商行是在這場動亂中,人員和貨物都受損嚴重,這幾天都沒有營業。

他沒有再多停留,和攤主點頭示意,然後轉身快步離去,很快又攔下一輛黃包車,吩咐道:「去城南!」

時間緊迫,寧志恆決定放棄同福滿商行這條線,他要去城南碰一碰運氣。

戰爭爆發前,他在南京軍情處時期,掌握了地下黨組織的兩個首腦人物的隱藏身份。

一個是金陵大學的教授方博逸,另一個就是城南普安中醫診所的坐診大夫程興業。

方博逸現在身在重慶,自然是指望不上了,可是那個中醫大夫程興業很有可能還停留在南京,自己要去落實一下。

而且這個程興業在全面開戰前,就已經是地下黨組織負責藥品輸送的負責人,可以想見他在黨組織的地位,直接通知他,也省下了許多彙報環節,可以儘早的示警組織。

寧志恆按照以前的記憶來到診所的附近下了車,徒步而行,穿過兩個路口,很快來到普安中醫診所所在的街區。

自從戰火過後,三年過去了,這裡的許多建築都變了模樣,不過寧志恆還是很快找到了自己要尋找的地方。

看著眼前的中醫診所依舊掛著那塊牌匾,寧志恆不由得暗自鬆了一口氣,總算是萬幸,這個普安中醫診所還沒有被毀,就是不知道程興業還在不在這裡?

寧志恆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邁步走進了診所的大門,診所裡面的布置還是和幾年前一樣,不過看病的人卻是比以前多了不少。

中醫這個行當就是這樣,行醫的時間越長,有了口碑,病人就會從各處慕名而來,生意就會越來越好。

記得上一次來診所,這個普安中醫診所剛開業不久,名聲不顯,看病的人還並不多,現在看來口碑已經闖下來了。

在診所的東北角,一個診醫台上,幾張桌椅並排而設,坐滿了看病的顧客,坐診大夫程興業坐在桌子後面,正伸手在給一個病人號脈,他一身長衫,一副黑框眼鏡,氣質越發的沉穩,只是短短三年,他的頭髮也已經花白,比之前顯得老態了不少。

程興業還在這裡!

寧志恆頓時心中大定,這一次沒有白跑,總算是找到了正主,不過他是不會親自接觸程興業的,自己當年和程興業到底還是有一面之緣的,雖然只是匆匆一面,而且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但寧志恆還是不會行險。

他轉身離開了中醫診所,用圍巾遮住了半張臉,來到附近的一家百貨鋪子,買了些糖果,出了門招手喊過一個在街邊玩耍的頑童,低聲囑咐了幾句,又將一包糖果給了這個孩子。

這個頑童頓時高興的點了點頭,轉身一蹦一跳的進了中醫診所,寧志恆在附近找了個角落,靜靜地觀察動靜。

程興業正在和以往一樣在診所坐診看病,當年他在淪陷之前撤離了南京,後來局勢稍微穩定之後,他又回到了南京,並臨危受命,領導南京地下黨組織的地下工作。

對於地下工作者來說,有一個可靠的掩飾身份是極為不容易的,他這個中醫大夫的身份已經經營了很長時間,而且之前在周圍地區已經有了一些口碑,非常的可靠,所以程興業自然不會就這麼輕易捨棄了,回到南京后,他繼續以此為掩護,到目前為止,還都平安無事!

這個時候,一個半大孩子蹦蹦跳跳來到他的身邊,這個孩子他是認識的,正是是附近鄰居家的孩子,就見孩子將手中的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程興業一愣,語氣和藹的問道:「小遠,這是什麼?」

小遠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一把糖果:「程爺爺,外面有個叔叔讓我給你的,他還給了我好多的糖!」

程興業聞聽心中一緊,急忙打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一張信紙,展開一看,只一眼就驚得一身冷汗,趕緊把信紙一團,收在袖子里,急聲對小遠問道:「小遠,那個叔叔現在人在哪裡?」

「就在外面!」

程興業二話不說,趕緊手牽著小遠,快步出了診所大門,可是小遠四下張望,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程興業知道送信人已經離開,這是根本不願和自己見面,就是再尋找也是枉然,他低聲詢問了小遠幾句,最後鬆開小遠的手,讓他接著去玩耍,自己失望的回到診所中。

拱手向顧客們告罪,推了今天的診治,又交代了夥計幾句,快步出了診所。

程興業剛才的一番舉動,都看在寧志恆的眼裡,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著,直到程興業再次出了診所的大門,寧志恆這才起身,遠遠地跟在程興業的身後。 《謝謝大家的收藏,謝謝大家的推薦票,本書定於8月6號14點上歷史熱門分類推薦,希望大家多支持。》

「在下南土芳,首先敬旁山先生一樽,為先生遠道而來壓驚。」

這個叫南土芳的人,長得肥頭大耳,腰圓膀大,一幅尊容里透著市儈之氣,上來先是對旁山風行了一禮,也沒有等旁山風還禮直接飲了樽中之酒。

旁山風猶自在吃著果食,自他進了邑宰府後,一心就放在了吃飯上面,甚至在坤譜介紹大家認識的時候,都沒有記住他人的名氏。

南土芳本要上前刁難旁山風,但後者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這更讓南土芳氣憤,看他只顧自己吃喝,南土芳無奈向主位的坤譜看去,似有責備旁山風無禮之意。

坤譜瞧在眼裡,他知道旁山風識文斷字少,於禮更是一知半解,於是坤譜向諸位在做客人大聲言道:「旁山先生一路風塵而來,飽受顛簸之苦,且車架煎熬,難免腹內空虛飢餓,是以方才關注全神,未曾聽到南土兄之言,勿怪勿怪。」

坤譜的聲音響徹庭內,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這時旁山風才抬起頭來,看到自己几案前方的南土芳猶自對他保持著半禮的姿勢,旁山風趕緊離座,移身一旁對著南土芳雙手相交還了一禮。

這才兩個人各自又回到自己的位置,跪坐於案幾下。

南土芳臉色緊繃,剛一入座就沖著旁山風道:「聽聞旁山先生是隨國人,剛好我前幾日聽一友人說,最近有一名隨國的下賤奴隸逃到了我們良邑,不知道小兄弟可識得此人否?」南土芳說完嘴角上揚,同其他六人環視了一番。

他所說的友人正是不久前被免去丁甲邑有司一職的木修,自木修離職后一直在坤譜府里做幹事,沒幾日便與南土芳之流相熟識。

而木修此人是一個睚眥必報的宵小之輩,來到良城后一是為發泄胸中鬱憤,二是為了相求助力,幫他挽回顏面,因而將丁甲邑之前發生的事遍言全城,言旁山風是違背禮制宗法,大逆不道的下賤奴隸,自然少不了許多添油加醋,為旁山風這個無名小卒揚起了諾大的惡名。

南土芳今日在坤譜府上拜訪,突聽坤譜要親自迎迓一位貴客,寧願疏慢了自己一干人等,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將氣指向了這所謂的貴客。

但聽到了坤譜介紹后,得知眼前的這位貴客竟是木修昔日所言之惡人,又與其他幾位賓客會意,他便要奚落一番這沽名釣譽的旁山先生,更要教訓一通這個僭越禮法的卑賤奴隸。

南土芳的問題,令旁山風臉上火辣辣的。

這是他第一次登上正式的大雅之堂,他本以為堂前應儘是謙謙君子,磊落丈夫,但剛來不久就被人譏諷嘲笑,耍弄於言語間,他一時間不知如何自處,只能低著頭,嘴裡的果食如同蠟一般的滋味,甚是難以下咽。

南土芳等人看到旁山風低頭不語,面目潮紅,各自都心裡竊喜,這還做什麼先生,分明是一個乳臭未乾的賊奴。

坤譜看到南土芳等人是有意刁難旁山風,心理不悅這些人不給自己面子,但又有一種企望,他想看到旁山風是如何應付這個局面,畢竟塵世艱辛,沒有一顆頑石般的心,在俗世里是寸步難行的。

「旁山先生?不知先生是否識得這個下賤的奴隸?聽說這個奴隸枉顧禮法宗制,冒犯了天子威儀,妄言什麼牛畜不該作為犧牲,竟為畜生諫言,影射天子諸侯及天下守禮之明士,不懂天命,枉視生靈,實乃大逆不道之罪。

常言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之生靈盡為天子所有,何況幾隻畜生?

依在下看,這個隨國奴隸就應該受紂王炮烙之刑,方謝其罪。」南土芳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瞬也未曾離開過旁山風。

這樣的話立刻引起了其他六位賓朋的附議,而這些議論之言里,包含著鄙夷的眼神像劍一樣的一一刺進旁山風的體內。

這時候的旁山風,他感覺自己就要窒息了一般,胸口悶熱的難受,臉色赤紅,額頭細汗陣陣,令他難以自容。

旁山風不搭話,只是低著頭,坤譜也不言語,靜靜地觀察著這個不凡的隨國奴隸,而其他七張大口,這時候也似乎沒有了顧忌,各說各的,無不是羞辱與批駁旁山風的話。

這一刻,旁山風感覺四周天旋地轉一般,他耳朵里儘是這幾位幹事的侮辱之言,就像有無數只蒼蠅在他的頭頂盤旋,令他煩悶已極,頭腦內部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吶喊,讓他站起來。

「夠了!」旁山風突然重重的拍了一把几案,震得庭堂寂靜。

旁山風站了起來,深吸了幾口氣,他瞬間感覺清爽了許多,整個人就像在水裡悶得久了,即將要死的時候,突然來到了水面,連呼吸的空氣都是香甜的感覺。

旁山風心裡暗自疑惑,他如果沒有勇氣再不站起來,他可能真的要被言語逼死。

可是他不能死!

「我就是你們口中的隨國奴隸!」旁山風抬起了頭,用逼人的眼神怒視著南土芳等人,一字一頓的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這一下,整個邑宰府庭堂里安靜了,沒有人說話,之前那些附和南土芳的人,都一個個呆若木雞,他們沒有想到旁山風竟然會承認自己是奴隸,更沒有想到的是他還有勇氣抬頭面對他們這一眾人等。

主位上的坤譜,在旁山風拍案而起的時候,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隨即一口飲進了手裡的酒漿,饒有興緻的繼續看著堂下。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殺我嗎,我現在就在你們面前,來啊,拔出你們腰間的佩劍,刺向你們口裡眼裡耳里所謂的大逆不道之人,來啊!」旁山風吼了出來!

整個邑宰府一片寂靜,無人應言,無人敢動,南土芳此刻已經亂了方寸,儼然不再是之前句句誅心的南土芳。

他肥碩的臉上,伴隨著旁山風每一個字的落下而顫抖,嘴唇一吸一合的不知道說什麼,眼睛看到的這個乳臭未乾的賊賤奴,此刻的影像竟是大了許多。

「你們說的對,說那句牛畜不該作為犧牲的人就是我,我可憐那些牛畜,你們要是不憤,現在就來殺了我。」 程興業的腳步很快,穿過一條街道后,身形一轉,突然拐進一條偏僻的巷道。

很快,寧志恆也跟著進入這條巷道,可是剛進巷口,他抬眼一看,就發現這條巷道上的行人不多,而且巷道筆直,幾乎沒有什麼遮擋物,就知道不宜跟得太緊,否則很容易暴露行蹤。

於是他停下了腳步,退回巷口,等著再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放遠了一些,再行跟蹤,他暗自掐算著時間,只需要等程興業快走完這條巷道的時候,再進入巷口,這樣保證程興業的身影不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即可。

果然,程興業的警惕性極高,他之所以選擇這條巷道,就是因為這條道路比較偏僻,地形簡單,而且幾乎沒有什麼商鋪和人流,只要有人跟蹤他,他很容易就可以察覺。

他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折行返回,看著迎面而行的幾個行人,仔細辨認,確認沒有發現后,再次出了巷口。

寧志恆正準備進入巷道時,就看到程興業中途折返,就知道這果然是他的反跟蹤動作,於是及時退後,躲入街道旁的一處店鋪里,看著程興業快步從身旁不遠處錯身而過。

儘管躲過了這一次反跟蹤動作,可是接下來的跟蹤並不順利,程興業今天收到示警后,顯然極為謹慎,他再次採取了反跟蹤動作,好在寧志恆的反應更為敏銳,再次躲過了他的觀察。

程興業最後終於確認了安全,看著迎面而來一輛黃包車,馬上招手喚來,抬腿坐了上去。

黃包車夫跑起來的速度是比一般人行走快很多,寧志恆不能就這樣跟隨,只好左右看了看,可是一時之間,卻沒有發現有黃包車經過,不過他以前在南京停留的時間很長,對附近的道路還算熟悉,他看著程興業離去的方向,也轉身轉入另一條街道,甩手遮上圍巾,單手抬起按住禮帽,壓住帽檐兒,遮擋住自己的面容,放開腳步跑了起來,好在周圍的行人不多,看著他在街道上奔跑,雖然詫異,但誰也沒有太過留意。

很快他來到路口,正好看見兩個黃包車夫正在這裡等生意,趕緊招呼了一輛,上了車,讓車夫按照自己指定的方向快行,終於在一處街道口看見了程興業的身影。

遠遠地跟著程興業的黃包車,就看見他一路向東,最後停了下來,下了車,進入位於玄武湖湖畔的一家古董店裡。

這裡是南京有名的古玩市場,整條街都是買賣古董字畫的鋪面,寧志恆在遠處下了車,付了車錢,打發走了黃包車,自已邁步來到這家古董店門口,抬眼看了看招牌,懸挂的橫匾上寫著「善得齋」三個大字。

寧志恆中途並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行,來到斜對面的一家古玩店裡逗留。

善得齋的古玩店裡,店鋪掌柜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看著程興業進入,頓時眼神一緊,趕緊給身旁的夥計使了個顏色。

夥計隨即拿起一塊抹布,走出了店門,在外面的窗戶上擦拭了起來,眼角的餘光在四處巡視了一遍,並仔細觀察周圍的動靜和過往的行人。

掌柜將程興業引上了二層閣樓,低聲問道:「老程,不是中午才會面嗎?你來的有些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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