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豫州同樣面臨着來自南方袁術的威脅,在這一點上兗州曹操與徐州劉備有相同的憂患,因而促成議和。曹操與劉備本無仇恨,爲老父復仇也已隨着陶謙的死去而煙消雲散,曹操迫切地需要與劉備結盟,共抗袁術;而劉備也並不希望同時與二袁、曹操開戰,故而雙方一拍即合,於年初在沛國祭拜三牲、殺白馬起誓,共討袁術。

而關東之地,地位最尷尬的莫過於只有半壁青州的袁紹,早年受公孫瓚欺壓,公孫瓚死後又有燕北,徹底將袁紹從冀州趕出去不說,還關押着顏良文丑兩名心腹大將,損失更大的是故友淳于瓊因邪毒入體死在南皮城下,倚重的荀諶在幽州一去不回、足智多謀的郭圖被害於鄴城之內,守南皮半年的審配亦於城破時被擒,一時間竟落得無人可用的地步。

若是失去這麼多,盡得青州之地也就算了,東萊在田豫的控制下截斷南下的路,在數百條巨大戰船的環伺下讓袁紹時刻提心吊膽,另一方面卻又有龐大的管氏海寇作爲部下,根本不是一戰就能克定的。

而在青州的西面,又是曹操這個故友,儘管袁紹對過去的小兄弟在數次中原大戰後成爲關東諸侯名正言順的領頭人仍舊感到不快,卻奈何形勢比人強,只能被迫參與進曹劉的雙方結盟中。明面上向北方鄴城遣使獻禮彌合關係,暗地裏韜光養晦,謀求將田豫趕出青州的機會。

曹劉聯盟令袁紹看到了機會,這個機會就在於他們的兵勢已經將東萊郡包裹在其中,一旦有可趁之機……便能將田豫趕出青州,佔據東萊。

在袁紹看來,奪取東萊僅僅是第一步,一個通往佔據東方的跳板而已。欲取徐州,必先取東萊,而欲取東萊,便要聯劉備!

就在三家緊鑼密鼓地欲對南方張牙舞爪的袁術組織討伐時,他們通往關中的道路卻都被阻斷,一羣尋常賊寇般的白波賊與匈奴人?

曹操部下的謀士不是沒有懷疑到北方雄主燕仲卿的頭上,可他們的間使從河北傳回的消息,是燕北征發北方徭役,自冰河解封后便綿延不絕地向鄴城輸送木石糧草,浩浩蕩蕩地在鄴城起宮室修城郭,沒有一點兒要大舉用兵的意思。

不怪他們誤判,長久以來,燕北軍雖勢大,但其一旦有軍事行動,往往是有跡可循的。除了去歲北上抗擊鮮卑之外,每一次對中原用兵最先有所動作的一定是麴義與高覽兩位將軍。可今年根本沒有一絲一毫髮兵的跡象,麴義還老老實實呆在渤海、高覽也仍舊固守在魏郡練兵,至於糧草輜重上更是看不出什麼。

去年冀州沒有用兵,幽州向冀州輸送了百萬石糧草,全都拿去救濟災民打了水漂。今年雖然仍舊在運糧,可比起去歲的百萬石,這纔算得了什麼?別說還有要進貢給朝廷的五十萬石糧草,就是算上這些,也就才和去年救濟災民的花費相等,這能是要大舉用兵麼?

兗州潛伏在冀州的間使說不準,曹操帳下的幕僚也說不準。幽冀二州往來活動的糧草耗費一向過巨,何況到處救災,就是真要用兵,旁人也是看不出來的。

就在這疑惑當中,西去進討亂軍的校尉于禁在滎陽以西擊破虢亭亂軍後繼續西進,於成皋以東於敵軍萬衆對敵,敵軍進退有序而久攻不下,故而於禁敗退,雖然受到追擊卻因爲能夠在混亂中約束部下且戰且退而守住陣勢,令敵軍不敢追擊太深,成功後退至滎陽。

敗退而還的于禁除了敵軍實力不亞兗州軍之外,還帶回非常重要的消息……有斥候親眼看見,虎牢關上高懸燕字大旗與張牙舞爪的宗彝章紋!

同時,來自冀州的間使傳信,前將軍燕仲卿起本部大軍,自鄴城向西,一路上依仗鼓吹樂舞喧囂,經河內往洛陽,迎東遷的皇帝去了!

一時間,天下震動。

曹操將一切都聯繫上了,爲什麼冀州要向朝廷進貢五十萬石糧草,爲的是引誘李郭向東還都洛陽;爲什麼燕北要在北方大徵徭役,對鄴城大興土木,他要讓鄴城成爲鄴都;爲什麼白波賊在這個時候擾亂關中,是在爲燕北斷絕關東諸侯向西的路! 從華山之巔向北方望去,如果有人確實可以在初春乍暖還寒的時節向北望去,自長安城至蜿蜒的華陰,越過潼關走向弘農,一路上蜿蜒的車仗與兵馬行進間浩蕩景色,將顯得無比壯觀。

但若身在其中,便會知曉,即便全天下所有的達官貴胄都在這裏,也不過是一介凡人。

司馬朗坐在顛簸的車駕中,帶着些許暗淡的雙目望向滿是煙塵的官道上那些層層疊疊的頭顱,心中不斷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一切終於過去了,終於過去了。

自董卓遷都長安起,被迫宗族離散,那時候他便覺得這是個噩夢。後董卓爲王允與呂布合謀刺死,那時他像很多朝廷官吏一樣交手稱讚,但未過多久他們便發現,那只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當固有的權力階層被打破,當兩千石朝廷官吏對那些騎健馬挎腰刀的涼州兵沒有絲毫震懾時,他們這些世勳世祿的達官貴人便從發號施令的統治者變爲需要受保護的弱者……而以驍勇爲世人稱道的呂布,並不足以保護他們。

王允從城頭墜下、呂布敗走東門,滿朝文武像待宰羔羊般丟給兇猛粗俗的李傕郭汜,似乎等待他們的只有生吞活剝。

長安朝廷就像個笑話!

黑色契約:總裁別來無恙 在洛陽時百官治理天下尚且遊刃有餘,至長安就變得饑荒遍地,難道是這些天下英才只能在洛陽治理天下嗎?當然不是,不是朝廷百官沒有能力,而是再有能力的官員,也比不上涼州兵什麼也不讓人管。

當饑荒出現時,黃門侍郎鍾繇建議皇帝開倉賑災,好,大家開倉賑濟百姓。可賑濟百姓的糧食還沒送出長安城,便被涼州兵哄搶一空。故而城外的亂象越來越重,涼州諸侯卻對自己部下軍卒所犯的罪責不管不問,鉚足力氣與同屬涼州的馬騰韓遂打仗。

打跑了馬騰韓遂,本以爲能消停一會,朝廷百官繼續拿出扭轉長安局面的諫言。這種時候饑荒已經蔓延進長安城,到了不可再不聞不問的程度,可百官想方設法籌集來的糧草,又被李傕郭汜在與樊稠的內訌中消耗一空。

這下可好,連朝廷九卿的宗族子弟都可能在長安城裏餓死了。

朝廷百官再沒有辦法了,只能向周圍諸侯求援,希望他們能上貢糧草賦稅,可他們又能拿出什麼呢?就連對李傕郭汜都沒有絲毫威信的他們,難道還能遙控那些地處邊遠的諸侯嗎?

那些人各個竊帝命以畫地爲王,屍山骨海里殺出今日,就算對上李傕郭汜都不會有誰願意低頭,更別說沒有絲毫威望的朝廷了。

這一次,李郭倒是沒有阻止……他們也沒辦法了,別說長安百姓沒有糧食,就連他們的大軍也快要沒糧食了。各地常平倉已被吃空拿淨,田地卻荒蕪地根本長不出東西,饑荒向軍隊中蔓延,誰都無法心如止水。

亂兵永遠都比暴民要可怕得多,但涼州諸侯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他們的老家是馬騰韓遂的地盤,他們退不回去,也別無退路。

當富庶的三輔被坐吃山空,他們所能選擇的便只有東進,回到故都洛陽。

儘管他們有兇猛剽悍的軍隊與整個天下皇都的所有官吏,可他們的本質卻與流民沒有絲毫不同……他們也一樣,就食於野罷了。

司馬防眼中滿是苦意,誰曾想到過去的達官貴人、大漢皇帝,會像流民般涌向洛陽?不,涌向洛陽並不是他們的目的,他們目的是爲了燕仲卿將軍那五十萬石可以活命的糧草!

李傕還做着到洛陽去執掌朝政的大夢,在長安驅趕百姓十餘萬,向洛陽遷居。他們都知道洛陽沒有人,所以要讓洛陽有人。失去董卓的涼州軍再不是過去可耀武天下的強軍,失去武士操守的他們與各地流竄的盜匪沒有什麼不同,他們是需要搶奪才能延續生命的賊寇,所以洛陽不能沒有百姓。

司馬防曾派人傳信溫縣,卻沒有得到兒子的消息,直至東遷的決議做出之後,在長安看似是李傕部下實際卻是燕北部下的偏將軍焦觸這才找上他,爲他的兒子,已經是遼東太守的司馬朗傳信給他,告知宗族在遼東過的很好的消息。

先入爲主與路途遙遠,讓長安的公卿對遠在幽州的燕北沒有太多瞭解,只是知道他殺死了雄踞北土一時的公孫瓚,似乎與四世三公的袁紹戰過幾場,其他的事情,長安公卿大約都是不知曉的。

他們唯一清楚的就是燕北在北方很富有,能夠拿出五十萬石糧草來進貢朝廷,此人應當是還有些忠義之心的。

不過司馬防顯然不像旁人那樣,在長子遙寄書信的字裏行間,讓他對燕北爲人與他的勢力有更多的認識。只是無論他的認識再多,也無法全面瞭解如今的幽冀二州究竟是什麼模樣。

途經弘農,朝廷車駕停頓許多日,後方一直屯兵的華陰的段煨領兵沿途護送,李傕郭汜雖有不願,卻也不好出言制止,各路兵馬四處屯兵相互地方,行軍路途更加緩慢,一轉眼便渡過了漫長冬季。

而過弘農之後,在李傕的要求下,隊列行進更慢了,甚至派遣騎從前往河內,要求燕北先拿出十萬石糧草,否則便不繼續東進。

李傕就是再遲鈍,也能感受到隨着他們向東走得越來越遠,他掌控朝廷全部的能力也在慢慢流失。這讓他在內心裏擔驚受怕……各路諸侯雖悟性不同,但總是都能在別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李傕看得最多的便是這樣唯唯諾諾的百官公卿與涼州軍閥,並深刻地知曉他們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

百官公卿失去執掌天下的威信,轉眼就變得任人魚肉軟弱可欺;過去執掌天下的董公那麼令人懼怕,當呂布的長戟刺出後,這一切便轟然崩塌。

那麼他李稚然,若失去了權柄,又有什麼等待着他?

他改變了主意,不願再支持東遷,下令讓燕北現在就向朝廷進獻糧草……燕北若不給,他便要讓朝廷下詔讓各地諸侯討伐燕北;若燕北交出糧草,他就帶着糧草,讓部下劫持皇帝,一路向西!

什麼遷都洛陽,去你孃的! 只因李傕在弘農郡東部的陝縣一聲令下,十數萬百姓、數萬涼州兵、下至平民黔首上到三公九卿,甚至就連至高無上的皇帝,都要停駐,不得寸進。

不過可惜的是,李傕並不知曉他的話根本不可能被燕北聽到,僅僅傳到平陰,前去傳信的使者就被匈奴左賢王劉豹綁在船梆上一箭射死。

“還給他十萬石糧草,不然就不走?”內附南匈奴左賢王皺着塌鼻子歪着脖子道:“給他做什麼,讓他好轉頭向西逃走嗎?”

傻子都能看出來李傕這個節骨眼上駐馬是要變卦,因此劉豹自己便將書信扣下,他根本沒打算讓這個消息傳到燕北耳朵裏。短短三日,他便派騎手找上了白波谷並未與楊奉一同前往河北的韓暹,讓他帶兵自河東繞到華陰,封鎖潼關。

韓暹當然不是那麼好使喚的,不過眼下身處河東的白波羣盜對楊奉歸附燕北後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也就和李樂帶兵走了一遭幽州,非但沒受半點委屈,連仗都沒打回來就受了封賞。

故而當劉豹找上韓暹時,這嘯聚山谷曾與楊奉一同直面涼州強軍的山匪頭子頭腦活泛,二話不說便領兵走了華陰,勢要堵死李傕西歸的路。

當楊奉從成皋虎牢聽說這消息,馬不停蹄地跑到平陰。黃河平陰渡口到處是匈奴人駐軍,遍地牛羊是把整個左賢王部落的牲畜都帶到洛陽來了。好不容易兜兜轉轉找到劉豹的王帳,卻見劉豹沒一點兒私毀書信殺死信使的擔憂,嗅着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薰香靠在黑豹毛皮王榻上愜意地很。

“左賢王你是瘋了吧!”楊奉顯得有些氣急敗壞,披星戴月從滎陽跑到平陰連身上的塵土都來不及換洗,徹夜奔馳的疲憊積壓在心頭變做熊熊怒火,一腳踢翻了小奴捧着的狼首薰香爐,濺得炭火滿地都是,怒道:“現在還有空嗅香,毀了書信若壞了燕將軍大事,你可別想拉着楊某一同赴死!”

劉豹似乎早就知道楊奉會從滎陽趕過來,好整以暇地自王榻上坐起身,揮手讓奴僕收整滿地的炭火,頗有些心疼地掃開濺到皮榻上的火星,擡頭看着怒不可遏的楊奉緩緩說道:“喲,來就來吧,多好的一張皮子,毀了!”

說完,劉豹纔對楊奉道:“有什麼,不就殺了個使者,他李稚然是什麼東西,敢要挾燕仲卿,他配嗎? 武道危途 殺就殺了,能怎麼壞將軍的大事?”

“將軍要迎皇帝入冀,眼下皇駕還沒到洛陽,李傕不走了!”楊奉惱怒的根源並不在劉豹擅殺使者,而是因李傕的節外生枝,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趕緊讓李傕把皇帝帶到洛陽,手心拍着手背急切說道:“現在你又把李傕的使者殺死,他還敢來洛陽麼!”

這可不是打仗,皇帝在李傕手裏,楊奉是絕對不敢進攻李傕的,如此一看,事情便彷彿進入了死衚衕。

“楊將軍,你也是司州漢人,皇帝被涼州賊子這麼劫來劫去,把持着朝政你就舒心了?現在再讓那李稚然去威脅燕將軍,他打的什麼主意你看不出來?”劉豹像駿馬打響鼻一般用鼻子哼出一聲,不屑道:“他就沒打算再往洛陽來,他想騙了糧食就帶着皇帝往西跑!”

劉豹陰惻惻地說罷,隨意地擺手讓楊奉坐下,自己也從榻上坐正了身子道:“我勸說韓暹領兵封鎖潼關,徐公明看好虎牢關,你我二人聯手,就能把皇帝從李傕手裏救出來。把皇帝救出來,楊將軍,你能得到如何的賞賜與地位?想一想。”

楊奉皺着眉頭,並未被劉豹畫出的大餅引誘到,仍舊保持着冷靜搖頭道:“燕將軍正領兵前來,我可不希望因此招致遼東之虎的怒火。”

別說燕北帶着他的部下精銳,就算燕北只是單單一個人到關中來,楊奉也不會升起什麼背叛的心思……天底下再沒有比燕北更好的靠山了,對他的白波軍來說,能在燕氏的庇護之下得到源源不斷的糧草輜重,僅僅獻出部分忠誠,只要安安分分就能不受猜忌,這遠比從李傕手裏救下皇帝享受那些虛無縹緲的願望要划算的多。

“這有什麼關係,燕將軍要的難道不就是皇帝到洛陽,然後遷都到鄴城。我們救出皇帝,功勞也是燕將軍的,而你又能從中取利,更能讓燕將軍與天下知曉白波軍的才幹絕非尋常草寇所能比擬!”劉豹眯着眼睛大笑道:“何樂不爲!”

“那你呢?”

楊奉覺得劉豹的話確實有些道理,卻不明白劉豹爲什麼下這麼大的決心要做這件事……這本來很輕鬆,把李傕的書信傳給燕北,讓燕北去下決斷就夠了,這不合常理啊!不管怎麼看,燕北所擁有幕僚的智慧、兵馬的精銳,甚至在朝廷內部的援手都要比他們南匈奴與白波軍要強得多。

楊奉不懂,劉豹爲什麼一定要怎麼做。如果真的能依照劉豹所說救出皇帝,那麼楊奉能得到什麼呢?至少在將軍位上可能會與燕北平級甚至更高,甚至能擁有鄉侯、縣侯那樣的封爵。

但這對劉豹是沒有太多益處的。

“恐怕這也並不能讓閣下成爲匈奴單于吧?”

劉豹笑了,擺手道:“我的父親是匈奴單于,將來我的侄子也會成爲單于,但我和我的兒子永遠都不會做單于。我爲的不是單于之位,因爲我的祖先是冒頓單于,所以我不單單是匈奴王族。”

劉邦曾嫁宗室之女於冒頓單于,雙方遂結爲兄弟,冒頓有一支子嗣皆以劉姓。

“皇帝被李傕郭汜那些涼州混賬抓在手裏,欺負孤兒寡母,你不丟人我還覺得丟人呢!以前沒有機會把皇帝救出來,現在有機會,我絕不會錯過!我要擊敗李傕,救出皇帝。畢竟論起輩分,可能他是我的叔叔或是侄子。”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我的身體裏流淌着漢朝皇室與匈奴王的血液。”說到這,劉豹閉着眼睛緩緩仰頭,彷彿透過王帳的高高蒼天之上有祖先伏首正望着他的一舉一動,“別忘了,我也姓劉!” 李傕很後悔殺死樊稠,越是後悔,他便越覺得樊稠該死。這種複雜的感覺自從離開長安後便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如果樊稠復生,李傕恨不得喝光他的血吃光他的肉!

“這該死的樊稠!”

儘管樊稠的生與死都沒給李傕的一切帶來太大的影響,因爲他們曾一同奮戰過,這件事最簡單的解釋便是兄弟鬩牆罷了。但樊稠死後的事情,顯然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

俗話說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如今來自燕北的壓力越來越大,因爲停駐陝縣駐馬不前,那些朝廷公卿沒日沒夜地要他啓程向東,北方的燕北卻沒有傳回絲毫迴應,這正是需要涼州兄弟們齊心協力的時候,可李傕卻感到曾經親密無間的兄弟部將紛紛與他疏遠。

這種內外交困的壓力幾乎要把李傕逼瘋。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僅僅是因爲私憤在會議中指使外甥胡封刺死樊稠,竟會使得部下人心離散。現在雖然郭汜、張濟仍舊和他在大事上共進共退,可那層疏遠是無論如何都能感受到的。

“兄長,你又占卜出了什麼結果?還不能向東進兵?”掀開帳簾的是郭汜,長久以來他們二人共同患難,涼州諸將中李傕也與郭汜最爲親愛,不過最近的事情明顯讓李傕感到郭汜在防備着他。

這讓李傕很是心痛,一直以來他對郭汜從來不吝封賞,什麼寶物美女,只要是好東西便都會送給郭汜,甚至給他的比自己的還多,就連官職都爲他向皇帝求得不亞於自己的將軍位。可就在前些日子,李傕心中煩悶便讓郭汜來家中飲酒,席間郭汜被灌得爛醉,竟然跑去茅廁飲下糞汁催吐。

郭汜寧肯飲糞汁,都不願喝他的酒!

李傕面色陰沉地坐在大帳裏,在他腳下隨意扔着龜甲與幾塊銅錢,聽到郭汜的話緩緩搖頭,道:“巫被我殺了,卦象看不懂。阿多你來看看,這是個什麼意思?”

郭汜儘管臉上帶着笑意,不過卻並未走到李傕身旁,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便搖頭道:“這東西我也看不懂,唉,要我說咱就接着進兵吧,往東到了洛陽有糧吃,要不然再這麼下去兵馬都嘯營了,做什麼都沒用!”

李傕沉默了很久,只是定定地看着郭汜。

郭汜被看得心裏直發毛,他覺得李傕越來越怪異了。前些時候,他的妻讓他提防李傕,說他剛因爲奪取權力而殺死樊稠,眼下官職最高的就是他了,讓他不要再去李傕的軍帳裏飲酒,不過他並未放在心上。可前些日子在李傕這裏飲酒,不過飲了幾碗便醉的險些不省人事,多虧刨去茅廁飲下糞汁才清醒過來……這讓郭汜覺得妻說的可能是真的,李傕要害自己!

現在又他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郭汜拔腿便要向外走,這才聽李傕喊道:“阿多你往哪兒去!”

“這大帳裏密不透風,我得出去!”郭汜方纔走到帳門口,還未撩開帳簾便聽李傕開口,嗓音有些沙啞道:“慢着,我還有話要說。”

郭汜站定,心下里滿是防備,卻聽李傕道:“鍾繇說,關東諸侯沒有誰是心向皇帝的,只有兗州牧曹操纔是真想奉迎皇帝;可司馬防、焦觸他們又說燕北纔是忠誠於朝廷的,遷都洛陽可以用燕北來防備曹操,讓他們互相牽制;我們應該聽誰的?”

“聽誰的?那肯定是聽兄長你的!”郭汜這話說的篤定,實際上他根本連李傕說的什麼都沒仔細去聽,現在他滿後背都是冷汗,只想着趕緊離開李傕營中。“兄長若實在拿不出主意,不如讓賈文和出出主意!”

他可還在李傕大營裏,現在郭汜生怕身後軍帳猛然撕開挑出百十個刀斧手把自己宰了。

人疑心的時候,就是喝酒都要用糞汁催吐!

“賈詡?對,你說得對!”幾年前多虧了賈詡建議他反攻長安,白送了他幾年執掌天下的時運,也都怪當初沒有聽賈詡的勸告去劫掠朝廷賑濟百姓的糧草,才使得如今兵糧斷絕必須向燕北豈活。想到這兒,李傕當即說道:“阿多你去把賈詡找來,我要問問他目下該怎麼做!”

若是賈詡願意幫他,興許能再一次扭轉局面!

他們並不是沒有好謀士,無論從前幫助董卓奠定霸業的李儒還是助他們涼州舊將攻陷長安的賈詡,俱爲西州人傑,就算放眼天下去看,他們也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謀士之一。可謀士再好,李傕敢用嗎?

正像朝廷的百官公卿難道沒有才幹嗎?

可李傕都不敢用啊! 逆天寵妃不好惹 那些人心思如鬼,當年董公不就是輕信了朝廷的人,才招致關東諸侯聯軍西進,焦頭爛額之下遷都長安,到最後也因爲輕信了王允而被他與呂布合謀害死。

現在李傕同樣需要面臨這個尷尬,對朝廷公卿又愛又恨,即殺不得也用不得。

郭汜聽到李傕讓他去找賈詡過來,當即應下,再看了李傕一眼便轉頭要離開,這才聽李傕語重心長道:“阿多,李某不知你是聽說了誰的妖言。你現在外有燕北欲使我等去洛、內有段煨董承之輩欲奪走皇帝,我二人是一榮俱榮,切不可分崩。熬過去這段,我們就像從前一樣執掌朝堂!”

郭汜現在哪裏還有心勁去聽李傕的話,倉促應下之後頭也不回地走出營帳,直到陽光再次招搖在他的身上時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郭汜不聰明,但他會打仗……在兵法裏,先示敵以弱往往能得到勝利的機會。

他認爲李傕這是這麼想的,他這個一心執掌朝廷的兄長,在讓樊稠去進攻韓遂前,也總是這樣將兄弟之情掛在嘴邊,後來便派侄子在宴席上像殺死野狗般宰了樊稠。

八零甜妻乖一點 現在,兄長你又來哄騙郭阿多了麼?

無論樊稠的死還是來自妻子的蠱惑,都令郭汜對李傕充滿戒心,而現在他認爲若再不先下手爲強,他便是要遭殃的下一個。

郭汜沒有按照李傕的意思去尋賈詡,走出李傕的大營便奔馬鑽進張濟的行營裏。

當天夜裏,郭汜、張濟起兵攻李傕大營,雙方搦戰! 皇帝東遷,所有人本來都應能想象到隨之而來的亂象,只是所有人都刻意地忽略,忽略了東遷時的李傕,根本沒有西遷時董卓的威望。

相對李傕在東遷時要面對的艱難險阻,也要遠超董卓在世西遷之時。

中間會發生什麼意外,本就可想而知。

可燕北還是沒想到,關中會亂成這般模樣。

楊奉雖然打算聯合白波舊部助劉豹成事,但最終還是決定向燕北告知實情,不過他將截下信使的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希望得到燕北的原諒……在楊奉看來,自己漢人的身份總比劉豹匈奴人的身份要好些,畢竟燕北剛和塞外的鮮卑人打了一仗,誰知道劉豹會在這時候幹出這種荒唐事來!

燕北本身對這件事是沒有太多異議的,就算楊奉最早就告訴他,他也不會任由李傕威脅他送出糧草。但這確實令他感到不快,他不能允許部將自作主張,尤其是諸如楊奉這樣曾經的諸侯。

“你和左賢王,想從李傕手裏把皇帝奪來?”燕北並不打算責罰楊奉,但他要讓他們知道,沒有燕仲卿,他們的自作主張並不能見到最好的局面。“韓暹封鎖潼關,徐晃閉鎖虎牢,把李郭數萬涼州兵堵死在潼關與函谷之間,然後呢?”

劉豹有更加細密的計劃,但楊奉並無腹稿,甚至他本身對這麼做就不是十分贊同,故而一上來便被燕北問住,道:“然後?然後調兵壓過去和李傕談判吧,他,他放了皇帝,我們放他出潼關西歸。”

“談判?”燕北彷彿聽到最好笑的笑話,撫掌而笑,招呼從人取過坐榻拉着楊奉並坐於大河之畔河陽渡口,望着滔滔河水對楊奉攤手道:“你聯合韓暹、李樂諸部,左賢王應當也調集右賢王去卑部,你們應有三四萬兵馬、李郭也至少有五萬西涼人爲他們作戰。你們有刀,李傕也有;你們沒糧,可李傕有皇帝和百官公卿。楊將軍,燕某很疑惑,你打算怎麼談?”

趁楊奉支吾無言之時,燕北眯着眼睛帶着些許笑意,問道:“楊將軍,如果燕某沒猜錯的話,這事是左賢王的主意吧?”

“左,將軍如何知曉?”楊奉瞪大了眼睛,他還在思索燕北說的話,他們有刀李傕也有之類的話,突然聽燕北這麼一問,當即便說漏了嘴,滿面異色地望向燕北,卻說不出話來。

燕北擺擺手沒說話,望向河面,臉色沒有絲毫慍怒,平靜地說道:“我們氣同連枝,白波軍和匈奴各部也不再是各自爲戰,既然在同樣的旗幟下奮戰,遇事互通有無,勝算才大一些。否則天下只能這樣亂下去,永遠都不會平定。”

其實這事不難思慮,不要說有徐晃傳信告知燕北白波諸軍與南匈奴的動向,單單看楊奉這一副認罰的模樣心中卻對這樣的大事沒有定計,燕北便知曉這事一定不是楊奉的主意。

楊奉雖出身白波,但卻並非僅有武勇的草莽之徒,若是由他來下定決心,斷然不會再跑到燕北這裏來認錯的。何況,連計劃都稱不上打算,就連呂布都不會做出這樣荒唐的舉動。

“來了!”

正在楊奉沉默時,燕北突然出聲向東望去,楊奉隨之轉目,便見黃河之上逆流向西出現龐大的船隊,高聳的桅杆兩側林立着大大小小的軍旗,粗略望來足有數百艘。在大河之上密佈如蠅的走軻小艇陣形中,百十艘鬥艦艨艟航於其間,帶起浩大威勢向河陽渡劈波排浪地駛來。

那些戰船上,無一例外地懸掛虎與蜼宗彝章紋的大旗。

這是燕氏的船隊。

楊奉想不清楚爲何大河之上會出現如此浩蕩的燕氏戰船,不解地問道:“將軍,這是?”

“去歲初秋,將軍田國讓爲助臧洪北奔,發水陸大軍自東萊以彭越撓楚之勢襲袁紹腹背,這支水軍自南向北,襲擊青州東樂安、齊二國諸縣,摧船隊毀軍寨,返航遇大風不得南還東萊,只得北走渤海避冬。”燕北望着緩緩駛來的船隊眉眼帶笑,侃侃而談道:“今年初,幽冀籌集糧草發往中原,便用上了這支船隊運送糧食,載糧五萬石,跟我們同去司州。就像楊將軍說的那樣,我們去把皇帝搶過來!”

把皇帝搶過來?

“將軍方纔不是說楊某有刀、李傕也有,將軍真要去給他送糧?”楊奉纔剛說完,便見燕北哈哈大笑着朝渡口岸邊走去,那些戰船正在緩緩停靠,放下幾艘走軻朝渡口駛來,距離不遠已經能見到那些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穿着半身薄甲猿臂蜂腰的水手的身形。“還是說,將軍打算去司州打仗?”

隨着燕北向渡口走去,岸邊衣甲鮮明的燕氏武士皆挺胸擡首,陳布車騎儀仗迎接河中來人。

“打仗?”燕北詫異地搖頭,隨手在胸甲中找着什麼,面上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在中原,正要前往洛陽。不要說燕某這等外臣無詔不得進京,就是有了詔書,詔書……有了!”

燕北說着自懷中取出一卷黃絹,嚴肅地遞給楊奉指着說道:“就是有了詔書,燕某也只能是去進貢,怎麼敢去皇駕跟前打仗?”

楊奉目瞪口呆地捧着黃絹,看向手中書着皇帝詔命前將軍燕北入朝進貢的詔書以及末尾加蓋的玉璽大印,憋了一肚子的不解卻不知從何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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