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桃花山中,只有這株桃樹最為古怪。」

青玉鴦目光灼灼,注視著那粗大的枝幹,微微點了點頭。

「如果我猜的沒錯,這應該就是桃花劍的化身。」

「桃花劍?」

李淳目中精光大盛,頓時又起了興頭,雖然不敢再輕易靠近,但是卻死死地盯著老桃樹,想要看出幾分名劍的影子,卻哪裡能夠?

名劍都有自晦之能,未遇其主之時,縱於市集之中,也是晦暗普通,無人能識,而一旦遇到出世之時,那就算是在深山之中,也有劍氣衝天,化為白龍。

這一柄桃花劍,此時難道就死死地藏在這老樹的底下?

「那我們,要不然把這老桃樹推倒看看,或許那什麼祖先大人,也被壓在下面呢!」

李淳的眼珠骨碌一轉,誠懇地向青玉鴦提議。

老桃樹一陣顫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懂了他的話而憤怒或恐懼。

提到青盈盈,青玉鴦也認真起來,她仔細地繞著老桃樹兩圈,沉吟不語,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根據山下尊婆婆所言,青盈盈正是上了桃花山,取了桃花劍對陣敗亡凶獸,那幾曰山中劍氣繚繞,紅光衝天,隨即敗亡凶獸消失不見,村落之中也恢復了正常,山中再無異象,青盈盈卻沒有再下山來。

在上山之前,她自己也早有預知,都已經跟尊婆婆交代清楚。

從這情況來看,青盈盈如果沒有被桃花劍的威力攪成碎片,化為飛灰,應該就還在山中,不會去別的地方。

——她已經是殭屍之身,不老不死,就算一直被困在山中,那也不會就此老死消失。

現在山裡面他們幾人已經簡單地查探了一遍,除去這一株老桃樹之外,實在沒有什麼可以鎮壓藏匿的所在。

青玉鴦心中意動,微微點頭。

正在此時,桃樹的枝幹卻突然像是毒蛇一般,陡然延伸,直刺她的咽喉!

「小心,這桃樹聽得懂我們的話,看來是不想被推倒呢!」

李淳高呼一聲,卻見青玉鴦把頭往後一仰,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這一刺,桃枝擦著她白皙的脖子掠過,留下一道紅痕,她悶哼一聲,反手一剪,將那樹枝截斷,電光火石之間,又退了三步。

「看來無論要做什麼,都要先斗過這株老桃樹不可了!」

她雙手一擺,不知何時已經掏出了兩柄彎曲的短刀,嚴陣以待,不因為對手只是一棵樹而有絲毫怠慢。

青玉鴦狩獵多年,也見過各種不知名狀的怪物,植物型的魔獸雖然稀有,但並非不存在,這老桃樹與一般的魔獸不同,但終究也是要受自身的局限,雖然攻擊迅捷,力量奇大,防禦也是水泄不通,但終究是有植物的根本弱點。

——不能移動!

強大的根系讓它們牢牢地站在地面,能夠隨時隨地汲取養料,但在戰鬥之中,植物型魔獸儘管有種種優勢,卻除非有極好的地利,否則早晚都會被獵人攻下,就是因為這個先天不足。

如今這老桃樹的力量再大,青玉鴦心中也無絲毫畏懼,她口中呼喝,讓李淳和吉祥兩人散開,與她鼎足而立,成品字形將桃樹圍住,開始緩慢而堅定的攻擊。

「不要冒險突入,慢慢削它的樹枝就好!」

如今老桃樹表現出來的攻擊,全都依託在樹枝上,那些枝椏彷彿是人類的手臂,又像是章魚的觸手,靈活變幻,但如果把它們全削了……

剩下光禿禿一坨「樹棍」,看它還玩得出什麼花樣。

「這女人好狠……」

李淳倒吸了一口涼氣,平時看青玉鴦斯斯文文的,時不時還會害羞,又不會說謊,似乎是很好欺負的對象,但一旦發起狠來,果然頭腦清晰手段利落——這時候才看出來她作為最強獵人小隊隊長的質素。

除此之外,她的實力也是盡展無疑。

雙刀飛舞,恰如蝴蝶蹁躚,當者辟易,桃樹的樹枝就像是乖乖地被修剪一般,嚓嚓嚓的不斷下落。

雙刃難練,因為其招式變化繁複,稍一不慎就會傷到自身,左右手還容易互相牽制,反而降低了威力,練者又是以女子居多,以補充力量的不足,但要是習練到了小成的境界,雙手配合,刀刃如風,速度比單手武器足足快了一倍,殺傷力也是不容小覷。

青玉鴦的雙刀式樣古怪,刀刃捲曲的厲害,恰如彎鉤,揮動之時帶著嗚嗚之聲,揮動時更容易不小心傷到自己,但她卻是嫻熟無比,刀法絲毫見不到間隙。

「好厲害!」

李淳心中感嘆,彎刀本身就是來自異域的技巧,想不到青玉鴦能玩到這個程度。

「她用的是西域彎刀,想不到竟然能快到這個程度。」

吉祥面色發白,一邊以小飛星掌力拍斷樹枝,一邊也是低聲為李淳講解。

西域彎刀之法,她們魔教之中流傳也甚廣,這一門刀法的要訣就是一個快字,刀鋒剛出,人頭便已落地——在魔教高手之中,單刀能像青玉鴦這麼快的,已屬鳳毛麟角,而雙刀的速度更快一倍,照她的刀法,只怕修者以下,沒有人能夠跟得上她的速度。

這一門彎刀對「快」的變態追求,已經很難以語言來形容,他們一門最有名的傳說,就是一個很變態的故事。

當年西域彎刀之祖為天子做劊子手,因為他的刀極快,可以讓被殺的人絲毫感覺不到痛苦,於是天子就派他去斬下犯了罪的一位老大臣的腦袋,這也算是一種照顧。

那位彎刀之祖得意洋洋,覺得是揚名之時,於是在一路上展示刀法,引得百姓們歡呼雀躍,到了刑場,他卻只在老大臣面前挽了一個刀花,也不停留,轉身就走,老大臣莫名其妙,百姓們也是驚詫莫名。

天子震怒,把他和老大臣一起召來詢問,問彎刀之祖為什麼不聽命砍頭。

彎刀之祖卻是從容不迫,說你們讓老大人扯扯自己的頭髮就行了。

老大臣大驚,以為自己已經被砍了腦袋卻不知道,於是顫抖著拉扯自己的頭髮,擔心鬧大會撲通掉下來——但結果卻是一動不動。

彎刀之祖剎那間面色發白,他皺起了眉頭,跪倒在天子面前。

「是我不好,之前就不小心刀太快了……如今,就以我的腦袋來謝罪吧!」

他抓住了自己的頭髮,輕輕一提,把腦袋送到了天子的腳下。

——原來是他在路上就不小心砍下了自己的腦袋,一直都沒有發覺。

這個故事,一來說明彎刀的快,二來也說明彎刀的難以控制,這幾千年來,故事一直在彎刀傳人口中流傳,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也可見他們對「快」的渴望。

如果他們見到青玉鴦,只怕要比吉祥有更多的感慨和震驚。

一個女人,竟然能快到這種程度!


「練這刀法的腦袋都有點問題……」

李淳苦笑不已,這門刀法練到上乘境界都能傷到自己,青玉鴦練得又是雙刃,不會不小心也把自己的腦袋給割了下來嚇人吧?

對於這種有可能傷敵也有可能傷己的武功,他可是敬謝不敏,為了避免被不小心波及,他還特意朝著吉祥那邊又靠了靠。

雖說他現在最強的是劍魔之境,但從骨子裡來說,他還是一個循序漸進的正統派,更適合練堂堂正正攻防均衡的正派武功,就比如柳絮劍法這樣先求立於不敗之境的防守劍式,他更容易得其精髓。

如今他驚鴻劍法與繞指柔劍交替使出,借著樹枝的攻擊磨練自己的劍招,雖然戰果不如青玉鴦那麼顯赫,但也頗有收穫。

三人合力之下,那老桃樹雖然龍精虎猛,也漸漸吃不住勁,隨著越來越多的樹枝被斬斷,它的動作也越來越慢。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就甘心被推倒的命運。

李淳、吉祥和青玉鴦三人,也沒有絲毫放鬆警惕。

這古怪的老桃樹,必然還有最後凌厲的一擊! 「它的動作越來越慢,但威力反而有所增強……」

李淳的劍鋒與桃樹的樹枝相交,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反震之意,越來越明顯,到後來虎口發麻,幾乎要握不住莫毒劍,心中不由駭然。

老桃樹一開始的樹枝抽動,雖然破空之聲嘶嘶,威力極強,但全無章法,只是一片亂打,但到削去它大半樹枝之後,幾根粗大的樹枝揮動時稚拙而緩慢,反而有一種高明劍法的劍意。

「看來是不會錯了,這桃樹不是桃花劍所化,也必然與它有密切的關係,等到我們削除它所有樹枝之後,你們聽我指示,立即就遠遠退開,以免受到劍勢波及!」


青玉鴦微微點頭,雙刀揮舞,速度絲毫不減,面色卻更是慎重。

名劍有靈,自有章法,如果這老桃樹只是草木成精,不可能有凌厲的劍意傳出,如今它招式由繁化簡,速度由快轉慢,正是劍道中的入微境界,哪裡是區區草木精靈所能掌握?

極大的可能,老桃樹就是桃花劍的化身——那麼一旦斬去外殼,返本還原,就能露出名劍的真身!

名劍出世,必有異象,尤其是被逼現身,更是夾雜怒意。

到時候雷霆一劍,威力不知如何,總要小心一點才好。

「明白!」

李淳與吉祥兩人答應一聲——他們知道青玉鴦此人不會說謊,言語也極慎重,她既這樣說,想必已經有了幾分把握。

嗤!嗤!

說話間,又是好幾根樹枝被青玉鴦的彎刀削斷,李淳和吉祥也各自打斷了一根樹枝,如今老桃樹原本龐大的樹冠已經被削得乾乾淨淨,只有一根最粗大的樹枝帶著些許綠葉苟延殘喘,看上去光禿禿的一坨,甚是詭異。

但那根樹枝一振,卻是巧妙的連挑三人,出手之際,妙絕巔峰,李淳與吉祥遮擋不住,只能急退,青玉鴦雙刀一翻,也是勉強格擋。


「好精妙的劍法!」

李淳眼睛一亮,退而復進,刷刷搶攻幾劍,與那長枝糾纏在一處,卻覺得那僅余的桃枝靈活如蛇,曼妙輕盈,轉折之際,分明是上乘的劍法。

這劍法華麗而美妙,繁如桃花爛漫,寂如落英浮水,令人不禁有一唱三嘆之感。

隨著他劍法的進步,也漸漸能夠體悟品劍師口中劍法的美感,這種帶著殺意的美,確實容易讓人沉溺,讚歎不絕,如今彌天世界有這樣的劍法審美,也不能說完全是歧途。

他沉浸在老桃樹的劍意之中,眼中只見桃枝變化的劍招,默默記誦。

劍魔之境,能夠看透別人的劍法,也就能用來學習別人的劍招,桃樹劍法如此神奇,李淳豈能不好好體會?

他平時弔兒郎當,但遇到劍的事,仍然是專註的。

或許還沒有到痴迷的程度,但他早已感覺到了劍道的魅力,把自己的熱情大部分都獻給了劍法。

對於一個興趣繁多而不定姓的年輕人來說,這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甚至在別人眼中,已經是有些古怪。

「注意了,我就要斷了它最後一枝,一旦看到樹枝斷下,你們立刻就往後退!」

青玉鴦有些煞風景地高聲開口。

李淳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聽見。

他正沉浸在領悟劍法的喜悅之中,只盼望著老桃樹將這劍法多施展幾遍,可以讓他一窺全貌,以感悟整套劍法,別人的話,哪裡聽得進去。

吉祥看他有些奇怪,正要開口提醒,卻聽青玉鴦輕叱一聲,飛身而起,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姿勢斜斜切入,背靠著老桃樹,反手一刀切出!

「逆輪迴刀!」

吉祥的瞳孔也不由收縮,沒想到青玉鴦竟然能夠習得西域彎刀一流的不傳之秘逆輪迴刀,此刀號稱能夠逆轉生死,是刀法名家壓箱底搏命的一刀,素來都是西域彎刀一流的大龍頭才能掌握,刀法端的是詭異決絕,威力奇大,乃是敗中求勝的絕招。

嚓!

此刀一出,老桃樹的最後一根樹枝果然抵擋不住,從根部被雙刀一絞,墜落於地,與此同時,老桃樹的內部突然發出了一陣轟隆隆的悶響,樹皮陡然像是染上了一層粉紅色。

「退!」

青玉鴦一刀得手,毫不停留,飛身而退;吉祥也隨之往後急退,轉頭看李淳卻猶自憤憤地站在原地,不由大急!

「少爺,你幹什麼!」

李淳還在罵罵咧咧誰打斷我參悟劍法,陡然被吉祥一喝,衢然一醒,想起來身處什麼環境,再要退時,哪裡還來得及!

刷!刷!刷!

只聽一陣破空之聲,從老桃樹的體內,竟然飛出了無數燦爛的劍形光影,剎那間籠罩了四周十丈之地!

吉祥和青玉鴦已經退到了這劍影的邊緣,兩人勉力支撐,得保不傷,再向李淳的方位望去,卻見劍光瀰漫,哪裡還能見到人影。

「少爺!」

吉祥急紅了眼睛,飛身就要往劍光最盛處撲了過去,青玉鴦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扯住,拽緊不放。

「你現在過去,只是送死,救不得他的!」

她心中也自凄楚,不想這對小情侶竟然如此命蹇,如此就天人永隔;吉祥又如此用情深重,竟然要以身相殉。

「放開我,我一定要保證少爺的安全!」

吉祥拚命掙扎,眼淚都流了出來,青玉鴦無奈,只得輕輕在她脖子上一斬,將她打暈,回頭看著那不斷涌動的劍光,臉上憂色深重。

在她看來,此時的李淳,早就已經沒命了。

桃花散漫,落英飛劍,每一片桃花,都是一層殺機,每一道劍影,都是一招絕妙的劍法,以李淳的能耐,在桃花劍的憤怒出世之下,絕無幸理。


但李淳卻還活著。

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見到無數的劍招前赴後繼不斷地向自己襲來,勉強用劍魔之境看穿破綻,破解那麼一招兩招,背後卻還有十招百招,彷彿無窮無極一般!

這時候他是真心來不及為劍招的精妙而喜悅了,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再這樣下去不過剎那功夫,只要自己稍稍露出一個破綻,就會被萬劍斬身,化為碎肉!

註定要成為劍聖的男人,卻這麼窩囊的死在劍下,那可是太有諷刺意味了!

「不可能!」

李淳咬牙呼喝,手中的劍越使越快,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化解著面前的劍招。

無論如何,一定要堅持住。

此時此刻,他心裡已經沒有了別的念頭,眼中只有面前的劍招,在劍魔之境的強勢催運之下,瞬間看到破綻,瞬間破解。

在這一剎那,他彷彿劍神附體一般,面前的無算劍招,全都一一在他面前破碎!

桃花劍出世,伴隨著怒氣與驕傲,蘊藏幾千年的劍意一朝釋放,不知道能化出多少不可思議的絕妙劍招,李淳,又能堅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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