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麗的中央官職分爲七級,最上的大輔相當於丞相,而古雛加與大加,則是高句麗五部中的貴族首領,同樣擁有參與政治的權力。

拔奇被王義的話噎住,卻滿不在乎,自幼時起王都的宮廷漢學教習便告訴他折節下士的故事,他只是愣了一瞬便說道:“如果伊夷謨比我更出色,那我會助他管理城邑,畢竟他是我的弟弟,兄弟之間應當相互扶持。”

“嗯……世子的胸襟令在下佩服不已。”王義點頭,端起鑲着銀邊的陶碗看了片刻,才嘖出一聲,放下陶碗對拔奇問道:“那麼世子,如果你做大王,難道就不能照顧兄弟了嗎?”

“做不做大王,又和進入漢遼東郡學漢學又何關係呢?”拔奇沒有回答王義的問題,反而說道:“難道在國內城的那些儒士,就不能教給我很好的漢學?”

“在下建議世子入遼東,並非是爲了漢學。那些大加、大輔聚攏在伊夷謨的身邊,就是因爲他想要做大王,而他做了大王,便能給那些支持他的大加更多的東西,權力、財物、兵力,人們是爲了這些東西。如果世子不想成爲大王,或根本不在乎,也就無法給予別人這些東西,自然,就沒有人支持世子。”王義笑着,他的巧舌如簧彷彿令他想起燕北一本正經地騙人時的模樣,搖搖頭,他笑着問道:“世子以爲遼東郡掌握在誰的手裏?”

“漢朝的郡有太守,就像我們的大輔一樣,管理這片土地的所有事務。”拔奇確實被王義說動了,這種問題其實一想就能夠想清楚,可惜從來都沒有人告訴他,拔奇對王義問道:“遼東郡的太守,難道不是被人稱作沮公與的沮授嗎?”

“他不是被人稱作,漢人的名號,分作名與字,沮授是他的名,公與是他的字。但是遼東郡並未掌握在他的手裏。”王義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他終於能告訴拔奇燕北的名字,他對拔奇說道:“我的同鄉護烏桓校尉燕北,現在統治着漢遼東郡,是大漢北方最有權勢的將軍之一。”

“護烏桓校尉?不對,這個官職難道不是爲了保護烏桓人與那些鮮卑叛徒的嗎?”因爲鮮卑在弱小時曾經爲高句麗的附屬國,所以拔奇習慣於將鮮卑人叫做叛徒,事實上每一個高句麗人都很清楚,鮮卑人如今在草原北方打出了自己的土地,已經不再是老人們口中被驅使的奴隸,拔奇問道:“護烏桓校尉憑什麼統治遼東,又憑什麼成爲大漢北方最有權勢的將軍?大漢北方,那要有多大,一千里嗎?”

王義被拔奇的話逗得開懷大笑,擺手吐出三個字,“三千里!”

“從蓋馬大山到太行山脈,從上谷到黃河,沒有人不知曉他的名字。” 劉備終於來了,如果這個長着厚實耳垂的涿郡豪傑再不到遼東來,下次見面就會是明年燕北服喪過後了。

距離從汶縣回來已有五日,這幾天燕北走訪學館、暫住襄平多聞裏,將那些客居遼東的儒士拜訪。名氣很大,但收穫很少。管寧不願仕官,盧植則託詞年事已高,不過管寧倒是應下每旬至學館開堂教授經義。

唯一的收穫就是曾被大儒鄭玄以爲國士的國淵國子尼,他願意仕官燕北,管理屯田事宜。

在與沮授商議過後,郡府決定任國淵爲郡中田吏……這個官職雖小,但在遼東郡權力卻不可謂不大,因爲遼東郡府直屬的四千餘頃私田都將交由國淵統籌。

對他的才能,燕北雖然尚不清楚,但在沮授的力薦之下燕北還是決定讓國淵試一試,左右如今的屯田之權都在沮授手中,即便國淵爲田吏也只是作爲沮授副手管理田事,出了錯誤也好補救。

襄平郡府的屋舍。

燕北聽到劉備來訪的消息,便叫人將他們請到郡府中,燕氏大宅如今悲傷氣氛太濃,不適合用來招待訪客;而鐵鄔之中又有私造弓弩、武鋼車,也不適合見人;燕北思前想後,在襄平他居然沒有能夠用來宴客的地方,最後只能決定在郡府中與劉備會面。

其實郡中給盧植在多聞裏起的屋舍是很好的選擇,拿來宴請盧植的學生劉備是再好不過了,可燕北並不願意將盧植在遼東的消息告訴遼東郡之外的任何人,就連在學館教授經義,燕北都沒有讓盧植去的打算,更別說告訴他的弟子劉備了。

何況,盧植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難保盧植還記得有劉備這麼個人,這樣一來太過突兀了。

“將軍,劉玄德、關雲長、張益德來訪,是否讓他們三人進來?”

燕北坐在屋舍中翻看着書籍,聽到武士傳報,當即放下書簡起身道,“不必了,我去迎他們。”

說罷,燕北便披上裘袍快步走出,穿過郡府中別院命武士將酒食溫湯端入室中,便在郡府外見到三人,與劉備同行的還有十幾名騎手親隨,燕北擡手對着劉備朗聲笑道:“玄德兄,這可是你不守信用,說過要在涿郡迎接我勝師回還,怎麼還要燕某派人去遼東請你!”

“嗬!益德兄弟倒是更壯了些。”說罷,燕北便被屋外的寒意凍得皺了皺鼻子,眼見關羽那張紅臉被凍得有些發紫,連忙一手抓着劉備的手臂一手在前引路道:“天寒地凍,看給雲長兄凍得,一路辛苦進屋再說!”

四人年歲倒都不算大,不過劉備關羽都要比燕北年長,倒是張飛比燕北還稍小些。待到四人入室,酒席已備好,時間不到晚食,席面也沒什麼暖炙,只是切了些肉片在屋舍中端上火盆架好青銅烤盤,主要是用來墊墊肚子,關鍵還是溫着的酒液。

四人圍火盆而坐,倒也熱鬧。

“還望燕君勿怪在下食言,實在是將軍南下青州,臨近冬季郡中事務纏身。”根本不用燕北去說,自來熟的張飛已經端起一碗酒液對着燕北先乾爲敬,倒是關羽稍顯矜持,劉備則對身旁的燕北致歉,先爲燕北碗中倒滿酒液,復爲自己滿上,祝酒道:“賀將軍大勝立功!”

燕北笑得開懷,碗中酒一飲而盡,這才抹着嘴嘆氣道:“是啊,原說回還時趁伯圭將軍南下,過遼東時我也去你們營地做客,卻不想一回來郡中便積壓了不少事情,實不相瞞,直至今日這才方有閒暇,三位來的也正是時候啊!”

就在此時,屋外有武士立門拜倒道:“將軍,郡府密報。”

燕北眯着眼睛,手上酒碗頓了一下,先前他專門派人做好準備,就是要在劉備到訪之後報上烏桓遭搶的消息,藉此引出問劉備可知曉事宜,不過……這下面人也太不會做事了吧,這還沒說上兩句話就出來了?

燕北說道:“且進來說吧,玄德兄不是外人。”

拜倒在門外的武士推門進來,看了一眼劉備三人這才抱拳對燕北說道:“將軍,沮太守讓屬下來報,扶餘國向朝廷朝貢的使節被玄菟太守公孫度私自扣下了!”

啊?

這……這不是我想讓你們說的啊!

這一句話傳出來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讓燕北愣住。這不就明擺着告訴劉備三人,你燕北作爲護烏桓校尉卻遙制遼東太守,還對玄菟郡有覬覦之心,人家太守做什麼事情你都知道。

燕北頓了頓,對武士說道:‘我知道了,你替我回報沮太守,在下全憑太守吩咐。”

“這個公孫度好大的膽子啊,居然連附屬國的使者都敢去搶。”燕北端起酒碗,看劉備三人怔怔地看着自己,連忙說道:“你們一路辛苦,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愣着做什麼?”

劉備轉臉就是笑容可掬,端起酒碗與燕北輕輕碰了碰,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般感慨道:“將軍事務當真繁忙。”

關羽也是默不作聲,不過張飛可不一樣,他早就大快朵頤了,艱難地將口中炙肉嚥下,才隨口問道:“燕君,怎麼玄菟郡的事情遼東都一清二楚?”

劉備的眼神猛地瞪了過去,張飛卻渾然不覺,問完便又低下頭夾炙肉。

“興許是扶餘國使節被公孫太守扣下,有人逃到遼東了吧,畢竟二郡距離如此之近,我郡在邊界亦未駐兵。”燕北說這話時眼皮都不帶眨一下,臉不紅心不跳的,襄平往北就與玄菟接壤,這五十里中駐紮着遼東北部尉李大目的三千兵馬不說,還有千八百的田卒散佈在邊界,卻被他一語帶過,還滿面感慨道:“這天下真是越來越亂了,讓這麼個目無朝廷的人來做太守!”

劉備嘆了口氣,卻沒有接着燕北的話說下去,這個話題接着說,那話就深了。謹言慎行是劉備的立身之本,他不像燕北,甚至於他很羨慕燕北……像一柄出鞘鋼刀,鋒芒駭人。人們都說剛極易折,可燕北投身叛亂人擋殺人神擋殺神,硬是殺出幾萬兵馬攥在手裏,教誰都不敢小覷。

可他呢,投身漢軍想拼命殺出一番男兒功名。他殺出來了,討伐黃巾打了三場,勝兩場敗一場,死在手下的黃巾賊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功受縣尉,只因鞭撻個無恥督郵,便落得亡命天涯。

到如今,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別部司馬,在遼西蹉跎光陰。

大丈夫生於時,不能報效家國又有何用!

這些事情,劉備可以在心裏想,但他卻絕不會說與旁人聽。就像燕北收到這關於玄菟郡的消息一般,誰心裏誰身上還沒有幾件祕密了?

每個人的志向,大概都是祕密吧。

“此次公孫將軍南下青州討賊,還給我傳信一封,怎麼玄德兄沒有同去?”一時間觥籌交錯,燕北見劉備沉默寡言似有心事,便沒話找話地笑問道:“如此立功的大好時機,三位爲何留在遼西,看家護院嗎?”

劉備沒好氣地看了燕北一眼,沒說話。倒是坐在燕北正對面的關羽飲下碗酒帶着慍意道:“看家護院的事關某做過,比如今好上許多!”

燕北不解,皺眉想了片刻才問道:“玄德兄,可是因爲燕某曾向劉公要你三人,引公孫將軍不快?”

劉備緩緩搖頭,強帶笑意對燕北祝酒,說道:“將軍不必多心,並非如此。”

這事確實和燕北沒關係,公孫瓚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但他們三人確實得罪了公孫瓚,出征前夕大肆募兵,遼西、右北平、漁陽的草寇山賊,鄉間惡漢都被募至軍中,以至軍紀渙散甚至兵馬搶掠百姓,劉備看不過去便諫言公孫瓚,豈料公孫瓚非但不聽倒還譏諷劉備志向遠大卻還不過是別部司馬仰人鼻息。

結果二人在軍營中大吵一架,此次出征也沒了他別部的份兒。

所以啊,劉備認爲在自己的地位無法滿足志向之前,那就是個祕密,再不必說與旁人。

‘公孫伯圭,沒有識人之明啊!’

燕北在心裏想着,儘管劉備不說他們究竟是怎麼了,但燕北也能看出來,近日以來這三人日子不大好過,他心裏可沒什麼同情之意,在他看來劉備在公孫瓚部下過得不好是再好不過了。

他開口說道:“遼東郡有四個校尉部,前些時日我的兄弟管教部下不力,被我遷做別部司馬,校尉尚有空缺……玄德兄若有意,不如轉仕遼東郡,我想沮太守會願意任你爲校尉之職,雲長與益德亦可爲軍司馬,如何?”

“這再好不過了,我就說兄長怎能做個區區別部司馬,到底要校尉才配得上兄長的志向啊!”張飛聞言當即叫好,胳膊碰碰關羽說道:“到時候咱倆也做軍司馬,多好!”

一個校尉部,對劉備的誘惑不可謂不大!

轉仕遼東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燕北與公孫瓚的關係……是轉仕還是背叛,卻不好說。

但他還是緩緩搖頭,“在下謝過將軍擡愛,但公孫將軍助我於卑微之際,不可棄之。”

燕北心中有些失望,同樣失望的還有張飛,嘆了口氣道:“唉,郡裏都不給別部糧食,連飯都吃不飽,還有什麼棄不棄的啊!”

就在此時,門外武士拜倒,拱手道:“將軍,我部與州中採買糧食,途中爲馬賊所擊!” “什麼!”燕北心道終於來了,面上憤怒不已,猛然坐起指着門下武士怒道:“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幽州還有馬賊敢搶奪燕某的東西嗎!”

劉備面色發苦,關張二人也面面相覷,顯然他們是知曉怎麼回事的。

門下武士拱手道:“前日,馬安行商賈至遼西購糧千二百石,行至烏桓屬國爲數百馬匪所困,將軍派去保護商隊的兵馬與敵交戰,互有死傷,後馬匪離去。”

儘管燕北早在昨日便知曉這件事,此時聽來尤覺氣憤,一仗死了百十號人,添了二百多傷兵,他豈能不急,寒聲問道:“還有呢?”

鋼鐵蒸汽與火焰 “我部弩手射傷馬賊首領,士卒有人言說,那馬匪首領被射傷時,聽見馬匪中有人稱其爲……”武士擡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劉備三人,這才緩緩說道:“稱其爲,公孫校尉!”

燕北抿着嘴閉上雙眼,擡手搓着額頭這才緩緩坐下,口中呢喃着,“公孫校尉,公孫校尉,是了,除了遼東郡的兵,還有誰敢襲擊燕某庇護下的烏桓屬國,抄掠遼東郡採買的糧食!”

燕北擡起頭,看着劉備躲閃的眼睛問道:“玄德兄,遼西的公孫校尉,是公孫伯圭的什麼人?”

“唉,應當是校尉公孫越……這些日子公孫校尉總領着兵馬晝伏夜出。”劉備嘆了口氣,公孫瓚是他的師兄,也對他有恩義在身,即便此次不派他隨軍出戰,他倆到底還是有恩情在的。可公孫越不同,自小嬌生慣養讓他在令支眼高於頂,除了公孫瓚誰都不服,如今公孫瓚一走,便將劉備別部的軍糧斷了不說,縱容士卒搶奪百姓財物倒是比公孫瓚還變本加厲。劉備心中對公孫越無一點好感,他對燕北問道:“將軍打算如何?”

“我領兵方回幽州,劉使君便責令我管好烏桓人,保護他們不要再被搶奪過冬糧食,我那時候就聽說是遼西的人扮作馬匪,我尊敬伯圭將軍,所以沒有與他們計較,料想燕某回還,烏桓人也被搶得差不多,即便是遼西無可食之糧這下也該夠用……到底,是應當給燕某一分薄面吧?”

燕北笑呵呵地飲下碗中酒液,吸着鼻子模樣有些滑稽,“燕某麾下一百多個兒郎死了。我想着退一步,人家反而把腳踩在燕某臉上啦!”

說來也好笑,燕北最開始確實是沒想跟公孫越計較什麼。他料想公孫瓚豪傑一世,就算是看自己不順眼,擺明了車馬打一場便是,何必要用如此下作手段壞他的事。

可到現在,燕北懷疑公孫瓚這個兄長壓根當不了公孫越的家,又或者是公孫瓚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裏。

“玄德啊,你回令支看看,公孫越那豎子如若箭創不治,你就給我傳封信來。等伯圭得勝回還,燕某好換身紅大氅在州府等着給他報喜。”燕北深吸口氣,話說到這,他也沒什麼再聊下去的慾望,對劉備道:“他若是沒死,你就讓他的家人提早準備後事吧。”

劉備一聽燕北這幾句話便面色一變,這怎麼能行!說到底他就是厭惡公孫越,卻也沒到要死好活這個地步,他更沒想到燕北居然根本不管不顧的就要殺人,連忙說道:“將軍不可!現下是否爲公孫越所爲尚不清楚,何況即便確爲公孫越,如今將軍與公孫越同爲幽州之將,又怎能率軍攻打?依備看來倒不如明稟劉公以待決斷,若將軍私自興兵,豈不妨害將軍之名?”

“嗯?”燕北轉過頭,遇到事情先告狀,燕北可沒接受過這樣的教育,他轉頭對劉備問道:“玄德兄以爲不妥嗎?”

何止不妥,這簡直是太不妥了!

劉備看着燕北不禁搖頭,這樣因私仇而興兵,那與土匪草寇搶奪山頭有何分別?連忙對燕北說道:“不如這樣,將軍修書派人向劉公稟明,在下回還遼西,若此事真爲公孫越所爲,自當奉勸他還回糧草,向將軍修書致歉……如此免除一場兵災人禍,豈不大善?”

燕北定定地看着劉備,面上陰晴不定,過了好一會才點頭說道:“若是如此,便勞煩玄德了。”

說罷,燕北轉而對劉備三人問道:“方纔我聽益德說,你們那手下兵馬連飯都吃不飽,是怎麼回事?”

一絲不掛 張飛坐在火盆旁,兩手一翻道:“還能怎麼,伯圭將軍一走,公孫越那豎子便剋扣我們別部的兵糧,一個月才發三百石,我們一千多人還有百十匹馬,這如何夠吃!”

“兄長將華服獵犬都賣了,還有這些年留下的積蓄,全拿來養兵都不夠。”

關羽言語中有些抱怨的意思,有神的丹鳳眼微眯透出危險的感覺,燕北以爲關羽會說什麼鼓勵自己殺了公孫越之類的話,不過他最終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便端起酒碗飲下不再言語。

燕北皺着眉頭問道:“竟然這般窘迫?”

劉備的心態倒是好的很,苦笑道:“在下命窘,倒是連累了跟着的袍澤。”

燕北嘖嘖地搖頭,這傢伙手底下一千多號人不給發兵糧,家裏還穩妥無比,燕北也不禁感嘆公孫瓚的魅力真的是很強。若是他不給手底下兄弟發糧,部下早炸毛了,還給他賣命效死?

“燕將軍,既然有此事發生,在下就不久留了。”劉備拱手居然就要告辭,燕北哪裏會讓他這會就離開,連忙攔住劉備道:“玄德怎能這麼早就離開,多少也要小住幾日再走,公孫越是公孫越,劉玄德是劉玄德,你不必掛懷啊!”

劉備笑笑,帶着關羽張飛起身道:“正是爲了二郡不起紛爭,在下才必須離開,我回去勸說公孫校尉,改日再來拜訪。”

燕北又試着留下劉備,卻被劉備再三拒絕,最終只好帶着幾名騎兵送劉備一行至襄平城外,這才揮手作別。送走了劉備,燕北連忙策馬直奔城外襄平大營,找到從下縣調回做曲軍侯的吳雙潘棱,對吳雙道:“你帶些人馬,先放一騎傳信追趕劉備讓他等着,你速調集八百石糧草押運追上,將這些糧草送給劉備,跟着他進遼西。到了遼西別急着回來,留一部人盯緊了公孫越都做了什麼……還有潘棱,你跟我過來。”

吳雙領命下去,潘棱見燕北言辭緊急不敢貧嘴,連忙跟在燕北身後向城中奔去,到了郡府門口才開口問道:“將軍爲何要贈與劉司馬糧草,他不是公孫瓚的人嗎?”

“公孫瓚爲了打青州黃巾把糧食都搬空了,公孫越現在剋扣劉玄德糧草,正是他們有間隙的時候,我贈與劉玄德部八百石糧草……你說那公孫越連我的糧隊都敢搶,他敢不敢搶劉備的?”燕北笑了,擡頭一看郡府才拍着額頭喃喃道:“哎喲,怎麼把你給帶到郡府了!”

潘棱和吳雙被調回大營,他心裏可是舒服的很,比較起來還是操練兵馬更讓他欣喜,在縣中任長吏他也做不出什麼成效。如今見燕北一副要重用他的模樣,連忙說道:“將軍,你下令吧,要讓我做什麼?”

“我且問你,若讓你領一支兵馬扮作盜匪,流轉於烏桓屬國與遼西郡,不擾百姓,伺機進攻公孫越的軍寨殺傷他的部衆,毀他們的田地鄔堡……你敢不敢?”

“嗬!將軍是打算和公孫氏撕破臉面?”潘棱問了一句,接着又反應過來說道:“屬下明白了,將軍是想讓屬下暗地裏給他們尋些麻煩,只是屬下不知道,領一支人馬做這樣的事,將軍要給他們找多大的麻煩?”

“他們殺了我百十個兄弟,我就要他十倍奉還,但是不要一次把他們弄狠了,要讓公孫越有氣撒不出。”燕北擡手撓撓鼻子旁邊,索性靠着郡府院落裏的大樹對潘棱循循善誘道:“先在令支周圍打探清楚,哪裏的地是公孫氏的,還有公孫瓚那幾個兄弟,他們的鄔堡都在哪裏,找清楚位置,之後派小股身手好的弟兄給他們使壞……你知道怎麼使壞吧?”

潘棱撓撓額頭,怎麼使壞?這種事情,他怎麼會知道,潘棱試探着問道:“趁夜裏往井裏丟石頭、毀掉水渠?可是現在是冬天,這些東西到春天他們再清理就沒用了,還是宰掉他們的牲口吧,偷走也好,還有在他們的庫府、糧倉裏放火,眼下天乾物燥,一把火能把他們什麼都存不下去……啊,將軍,屬下實在是不知曉怎麼使壞,請你明示。”

明示個屁啊,你自己都說得這麼清楚了!

燕北緩緩點頭,面上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對潘棱說道:“你說的這些就很好,帶上六隊人先潛入令支各地。你去找吳雙問情況,如果劉備不能說動公孫越,你就動手給他點教訓,只毀壞公孫氏的東西,記住了。再一個就是不要燒燬他們的糧食,最好毀壞他們的武器兵甲,燒了也好毀了也罷,有機會搶回來更好!注意讓弟兄們保護好自己,別被發現。”

“諾!”

“到年前你們就回來,去吧,爲死去的兄弟們出口惡氣!”潘棱領命離去,燕北晃晃脖子心情大好,一路走進太守官邸,邁着大步口中喃喃道:“咱去看看公孫度又做了何等大事!” 燕北進入太守官署時沮授並未閒着,事實上沮授已經很久都沒有閒下來了。雖然他的官職爲太守,但他身上所肩負的職責卻並非僅僅太守之職而已。

他是太守,也有遼東兵馬的參軍之責,還管轄着鐵鄔與燕北名下的四千七百二十五頃私田,以及遼東土地上一萬五千名勇士的錢糧調度。拋開這些,也有周圍鮮卑、烏桓、高句麗、扶余數個方向的外族動向需要把控。

燕北抱着手臂靠在門廊,看着沮授寫出密信差人送出,接着立在官署外的國淵再度入內與沮授商討片刻屯田事宜,隨後約定晚上再聊,與燕北打過招呼後國淵離開,接着作爲郡中佐吏的趙範端着書簡進入室中,向沮授上報入冬各縣需要調撥的冬衣與賞賜……諸如種種,數不勝數。

看見別人朝他打招呼,燕北便打眼色讓他們不要說話,故而一個個從官室中出來的郡中官吏皆輕手輕腳地離開,倒是讓沮授根本不知道燕北已經來了。

趁着這個機會,燕北命官署中走動的僕役去取些蜜漿與清酒,端在官室外候着。

過了一刻時間,燕北遠遠眺着裏頭沮授忙得差不多,這纔在門下輕咳一聲,揚着帶滿笑意的臉對沮授說道:“怎麼樣,挺辛苦?”

“主公何時來的?”沮授揉着額頭扶案起身,剛想活動兩下便見燕北笑吟吟地站在門外,連忙再度跪坐下去,對燕北拱手道:“請快些進來吧。”

燕北搓着兩手,這幾日大雪初停,反倒比先前下雪要更冷些,笑着招手進入室中與沮授對坐,命官署僕役將蜜漿清酒用木盤盛在旁邊,探手示意道:“命人取了些溫漿,且飲吧,這太守可是勞累的事情。”

沮授笑着先爲燕北碗中倒上蜜漿,後才爲自己盛上,搖頭說道:“這不算什麼,如今郡中重要佐吏都有才學之士充任,明年就輕鬆些了。也就是臨近年關,最勞累的時候被你碰到,不然平時每日都有閒暇能讀些書卷。”

“國淵和趙範,他們二人的才能如何?”燕北吹着蜜漿熱氣說道:“沒有很勞累就好,你可是郡中支柱,如今天寒,有個頭疼腦熱,這遼東郡可就垮了一半了。”

沮授點頭對燕北的關心表示感謝,隨後才說道:“趙範的才學不錯,算籌與經學都有根基,是不錯的文士,年紀輕輕便有一縣之才;國子尼是一位真正的大才啊……這不,這是國子尼方纔交與我關於屯田的想法,屬下以爲其中對於編制鄉里、醫匠等進言十分有用。”

燕北點着頭將書簡打開,緩緩地看着,其間不禁點頭。這個國淵國子尼,他打算將遼東的田卒與家眷編制爲二十個分佈在郡中各地的鄉,以曲軍侯爲長吏,在明年起各自開墾荒田,除燕北名下四千七百餘頃地外,新開墾的荒田歸屬田卒,向郡府繳納賦稅。

粗略看來,便叫燕北驟起眉頭。今年他們開出四千頃荒田,明年至少還能開出三千頃,並且隨着遼東大興土木,空出更多的荒地,燕北名下的土地很有可能達到萬頃,成爲幽州乃至整個帝國北方最大的地主,到時候一年所產之糧便可足夠遼東郡三年五載之需。

如果按照國淵的這個建議,那麼燕北名下的土地可能就只有這麼不到五千頃,這等於硬生生地將燕北可能獲得的利益砍去,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

但是接着看下去,燕北的眉頭慢慢展開,乃至臉上露出笑意。

國淵書簡的後半部分,似乎就是爲了說服燕北而寫。其上陳明厲害,首先這些田卒依然爲燕北服務,他們的家眷便足夠耕田所需的勞力,這些參與過戰事的勇士將會繼續在軍侯的帶領下成鄉而練兵習陣,在明年,他們將開墾出超過五千頃土地,這些土地可以先拿出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鼓勵那些在操練與開荒中表現較好的兩千到三千人,到後年便能夠將這一萬田卒完全消化,每個田卒都將擁有五十大畝的土地,成爲半農半兵的田戶。

好處顯而易見,燕北不再需要爲這一萬田卒繼續提供糧草與錢財,單此一項,每年可爲他省下二十三萬石糧食,換成大錢,便是四千三百餘萬。還有超過兩千萬錢用於士卒的衣物、兵俸,這一部分錢財也會被節省下來。

因爲他們所擁有田地,使得生活所需的糧食與衣物,甚至一部分人用於戰鬥的環刀鎧甲,他們都能在兩年之內自己購置。

而那些賞賜下去的田地,可以徵收更高的稅金,比如頭一年十倍於尋常百姓的三稅一;這將同樣是郡中每年極大的進項,並且這些軍戶要比尋常百姓更容易管理,因爲他們只是換了個名叫某某鄉的營寨與妻兒父老生活在一起而已。

除此之外,他們的錢財最終將花銷在郡中商市當中,而且如今遼東郡的商市完全控制在燕北手中……這些錢財最終還是會回到燕北手裏。

皆大歡喜。

“這個國子尼……好!好!太好了!”燕北合上書簡,重重地將拳頭磕在案几上對沮授說道:“若真如他所言,明年賞賜一半田卒擁有五十畝田地,後年一萬田卒人人都有五十畝土地,郡中可每年剩下二十萬石糧食與數千萬錢的開支,有這些錢在,我們便能夠招募更多的田卒,遷入更多的百姓!”

這次輪到沮授驚訝了,他當時僅僅是想到郡中開源節流之後能夠充實庫府,卻沒想到燕北看到的與他截然不同,不禁問道:“主公還要募兵?募田卒?”

“不單單田卒,如果將這批田卒變爲田戶,我打算先從田卒中抽出六千精兵,再徵募一萬青壯充入田卒。”燕北將蜜漿飲盡,倒上清酒,盤起腿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嘆了口氣對沮授說道:“這次去冀州平叛,給我最深的感覺就是中原越來越亂了……值此朝不保夕的亂世,我們手中若沒有兵便是砧板上的魚肉,可是我不想做魚肉。”

中原的混亂,沮授在與燕北的書信交流中早有耳聞,他眯着眼睛對燕北問道:“那主公打算如何?”

“回來時在薊縣,我向劉公進言想要先下手爲強,趁我兵強,關東諸士人後發待起之機,於來年春引兵南下,先橫掃冀州再渡河取青、徐、兗、豫四州,合六州之勢拱衛劉公,到時不說別的,我等也總能與董卓分庭抗禮。”

“吸……”說實話,沮授被燕北的話驚到,他不像太史慈與張頜,那兩個人對天下沒有太過精準的判斷,因而根本就沒有去想這件事的可能性便直接認爲他們沒有這樣的能力。雖然他們確實沒有如此能力,但如今天下之西爲董卓之地,天下之東爲士人之地,董卓兵勢強,士人聲望高,所以任誰都不會想到燕北能有奪取六州的能力。但是沮授並不這樣想,他向前傾斜身子,目光直視燕北甚至有些熱切,問道:“劉公如何回答?”

沮授覺得燕北的計劃能成,真的能成!士人讀的書讓他們更驕傲,給他們一種偏新聲望的假象。可是即使如今沮授看得清楚,董卓憑什麼把他們像流放一樣從洛陽趕出來?靠的不就是手上的兵馬!燕北一行人又憑什麼成爲遼東霸主,靠的還不也是手上的兵馬!

整個天下的觀念都在改變,兵馬變得無比重要。或許現在兵馬還沒那麼重要,因爲偏信武力的只有董卓、馬騰、韓遂、燕北等等這麼一小撮人,但是如今士人們還不也是大肆募兵……董卓這一小撮再加上士人,那不就是整個天下了。

燕北要南下六州,打得便是他們無從防備,釜底抽薪。到時候董卓掌並、涼、司隸,劉虞掌東、北六州,那不正是燕北所說的分庭抗禮之局面?

他們這些人,也就搖身一變成爲距離天下大權最近的男人們了。

燕北端着酒碗想與沮授碰碰,卻不料沮授沒動,只是追問道:“主公,劉公怎麼說?”

燕北抿着嘴看向別處,擠着眼睛道:“還能如何,劉公沒同意,否則現在我早開始整備兵馬了。”

呼!

霸道首席的小甜心 聽到燕北這麼說,沮授懸着的心垂下,無可奈何地看着燕北,十分自覺端起盛着蜜漿的碗與燕北相碰,一飲而盡,問道:“那主公打算如何?”

“還能如何,沒那個命?說到這,我想起來今天劉備走之前和我說,他說玄德命窘!”燕北臉上帶着苦笑,“我覺得劉公並非是不信我的,恰恰相反,我倒是認爲他是相信這件事,卻不願意去做。”

“中原的事情先不必去管他們,雖然我們勢力還很弱小,卻也並不是那些龐然大物們可以忽視的,這次在冀州,董卓接受我的諫言讓黑山受降,袁紹則派人給我送去郭大賢之首級,韓馥又把咱們視作救命稻草……無論他們誰取勝,我們都不會少了好處。現在我擔心的,是西面和北面的鄰居,公孫度又做什麼事了,我聽人報信說他把扶余人的的使節私自扣下了?”

“正是如此,公孫度之不臣之心久已。現在看來,公孫度想要得到扶余人的擁戴,但如果我等奮力,稍加引導,或許就能成爲公孫度的滅頂之災。”沮授臉上沒有笑意,微微抿着嘴在酒盤上劃出一副地圖,對燕北道:“主公請看……” 滅頂之災?

燕北不懂,公孫度扣下扶余使節,便能將他的意思借扶余使節之口傳回扶余……扶餘國可是不亞於高句麗的強大國度,比之漢其自然小,然比之遼東或玄菟?乃無比之大國。

若公孫度得扶餘國兵力相助,恐怕明年便會擁有擊敗燕北爭奪遼東的實力,到時候他這遼東霸主又該如何自處呢?

燕北皺着眉頭看沮授將酒盤做四分,西北玄菟、西南遼東,東北扶余,東南高句麗,他面帶不解地對沮授問道:“難道公與的意思,是要我與高句麗聯合,擊敗扶余、公孫度,吞玄菟郡?”

“是了。”燕北說罷便自言自語着點頭說道:“扶余雖強,高句麗亦不弱,而我等卻比公孫度強,若兩相聯合必可大破公孫度!”

燕北還來不及高興,正想誇讚沮授,卻聽沮授冷着臉不見一絲喜色,說出四個字道:“此爲下策!”

“遼東聯外族滅漢臣,且不說無力管轄遼東的朝廷,單單使君劉公那邊,主公打算如何自處?此舉與二張叛亂又何不同?”

“退一步講,即便劉公並不責罰,主公也並未因此揹負惡名,若高句麗不敵扶余當如何?即便主公擊敗公孫度,仍舊無法遙制玄菟,反倒大傷元氣。”

“再者,就算此戰勝了,州府不責怪,名聲不見惡,主公駐軍玄菟郡。高句麗亦能吞併扶余,一舉成爲東部勢力遠勝公孫度的強鄰,高句麗野心膨脹難道不會引兵遼東嗎?這樣的戰事,有漢以來,共有四次。”沮授擡出四根手指,對燕北說道:“高句麗四次擴張,皆向西與遼東、玄菟郡作戰,四次戰爭開始都以漢郡太守被殺,土地被奪而開始,以中原發兵擊敗高句麗而告終,但也僅僅是驅逐敵人,從未能將高句麗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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