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意神情凝重地將密信交給丈夫:「鎔哥哥,大夫人真的病了。」

祝鎔眉頭緊蹙,展開密信匆匆看過,信上的字跡和暗號都對得上,是他手下的人不錯。

扶意問:「要告訴父親嗎?」

祝鎔果斷地搖頭:「不能讓他與楊府再有任何瓜葛,就當是我冷血無情。」

扶意說:「最無奈的,原也不是我們,是皇後娘娘。」

祝鎔看著她:「明日,我帶平理去見大姐姐,一併告訴她這件事,請她做個決定。」

扶意謹慎地問:「這兩件事一起說,合適嗎?」

祝鎔怔然,無奈地一笑:「罷了,明日散了朝,我就去見娘娘。」

扶意道:「我去吧,你一天兩次進內宮,不合適。」

祝鎔搖頭:「爹娘後日就離京,說好了,明天你陪他們一天逛逛京城,我不能作陪,已是很對不起他們。」

扶意說:「不耽誤,我早早進宮,早早出來,後天離京時,你能去送送就足夠了,我爹娘才不計較這些,知道女婿忙,心疼還來不及了。」

祝鎔愧疚地說:「還以為世道太平,從此你我都能隨心所欲,沒想到還是一樣的麻煩。」

扶意笑道:「有事兒煩,好過無所事事,真是天下太平沒一點波瀾,想想才可怕,這人也就沒奔頭了。」 可是,扶意的樂觀,並沒能給平理帶來好消息,隔天一早她進宮見皇后時,實則帝后的探子也早在昨夜就送回消息,涵之已經獲悉生母病重的事。

扶意來時,正是春雨綿綿,涵之獨立於屋檐下。

靜謐的涵元殿,宛若無人之地,只有躲雨的飛鳥再次展翅時,才驚得有了聲息。

扶意站在一旁良久,才見大姐姐轉身,她忙伸手攙扶:「您累了嗎?」

涵之道:「是啊,懷孕實在折騰人,我不敢想象,你竟然一路到了贊西邊境,受了那麼多的苦,到頭來……」

扶意記得自己有了孩子后,從懵懵懂懂到與腹中孩兒感情漸深,她內心最大的改變,是對遠在紀州的母親的理解,懂得了體諒她的無奈和愛意,想必這一切在大姐姐身上,也會發生。

更何況,如今大夫人病重,若是不幸,只怕命不久矣,大姐姐心中豈能無動於衷。

「扶意,能不能替我去一趟,去看她一眼?」涵之道,「鎔兒朝廷有事走不開,就讓平理送你去,橫豎他也不樂意念書。」

扶意說:「去見大夫人無妨,但不必平理相陪,多帶幾個家丁就好。」

涵之說道:「平理身手好,膽子大,他護送你,我才安心些,鎔兒也能安心。」

扶意原不打算先提平理的事,可話到這份上,不得不說:「一會兒鎔哥哥他

,要帶平理來見您,見了面,您就知道了。」

涵之隨口問:「什麼事,還要兄弟倆特地跑一趟?」

扶意不敢對大姐姐撒謊,便說:「為了秦太尉家小孫女的事。」

涵之問:「秦影?」

便是這樣,扶意後悔也來不及,為了能留下平理處理秦影的事,不送自己去封地見大夫人,結果害得祝鎔和平理失去了見皇后一面的機會。

大姐姐說,平理要喜歡人家姑娘,她不阻攔,但和親的事,輪不到他們來插嘴。

扶意又懊惱又無奈,離宮時未免心事重重,沒能留心從宮門下進來的別人,只是下意識地讓出一邊的道路。

直到快走過時,才聽身邊的人說:「這祝家的人,果然是鼻眼朝天,目中無人。」

扶意聽得,不免在意,側身來看,便見是永清大長公主帶著她的幾位兒媳進宮來。

「妾身參見大長公主。」扶意忙行禮問候。

「呵……」大長公主冷冷一笑,「祝夫人快快免禮,我可受不起。」

扶意不敢辯駁,只躬身侍立,幸好此時有太妃殿閣的人來迎接,婆媳幾人才進宮去,沒有繼續為難她。

人走遠了,扶意不自覺地鬆了口氣,送她出來的宮女說:「少夫人別放在心上,這位大長公主一貫如此,仗著是太皇太妃的獨生女,且與先帝和王爺自幼交好,而先帝和王爺都將太皇太妃敬若生母般,她自然就……」

「我都知道。」扶意說,「皇後娘娘也讓她三分不是,這皇族裡的人情,也是不容易的。」

宮女笑道:「那就好,您別放在心上。」

扶意眼下也顧不得什麼大長公主,出了宮便命人往樞密院給丈夫送消息,待晌午時分,平理興沖沖趕來時,哥哥卻在門前告訴他,皇后不見他們兄弟。

「什麼意思,是說和親的事已經定下了,不然為什麼不見我們?」平理緊張不安地看著哥哥,「嫂嫂怎麼說的,都定下了?」

「她原本不想提我們的事,但娘娘要你送她去前太子封地見大夫人,她想把你留下,就提起來了。」祝鎔說,「別怪你嫂嫂,既然娘娘是這麼決定的,就算我們見了面,也改變不了什麼。」

平理焦躁不已:「我在學堂里聽說,想要攬下這件事的人可不少,好些人家都盼著靠這件事,來換取家族一代人的榮耀,太尉府已是鼎盛極致,他們還要什麼?」

祝鎔拉著弟弟走遠一些,冷靜地說:「別著急,先回去上學,夜裡到家后,我再與你商量。切記不要做傻事,千萬別衝動,皇后並沒有說,已經選定了秦影,你若節外生枝,難道要將一切弄巧成拙,反而害了秦影?」

「我……」平理一時語塞,緩過勁再道,「哥,就不說我那點瞎想的心思,朋友一場,我最好兄弟的親妹妹,我能見死不救嗎?」

祝鎔語重心長地說:「救也要有救的法子,總之,你聽話,別衝動。」

平理對長姐的怨懟,又加深一層:「她做了皇后,就越來越狠心。」

「祝平理!」祝鎔到底是拉下臉,「這是你該說的話?」

平理握緊拳頭,滿身的不服氣,竟也不懼怕哥哥嚴厲的目光,硬是頂了一句:「我只是實話實說,大姐姐什麼性情,難道你不知道?」

這是在樞密院外,祝鎔實在不便和弟弟起衝突,便是喚過家人,命他們送四公子回府,但平理哪裡肯再受約束,扭頭就走了。

「跟上他,別叫四公子闖禍。」祝鎔憂心忡忡,他現在能想到的是,平理為了能讓秦影躲過這一劫,可別跑去把人藏起來,那時候,秦府和祝家的恩怨就越結越深。

然而公爵府家僕的腿腳,完全追不上四哥兒的身形步伐,沒追兩條街,就把人跟丟了,只能分兩頭,一頭接著去找,一頭回府里等。

此刻,扶意帶著香櫞在客棧,幫爹娘收拾行李。

她來時本要帶父母去京城裡逛逛,可言夫人說女兒氣色不好,紀州也不差京城什麼,該有的一樣都有,他們不稀罕。

扶意有心事,自然就不勉強,這會兒在客房裡,檢查父親是否有書冊筆墨遺落,言景山從門外進來,見女兒兀自嘆氣,不免問:「好好的,嘆什麼?」

扶意忙提起幾分精神:「爹爹,我從前覺得自己挺聰明的,近來越發覺得,聰明並不見的處處管用。」

言景山想了想,說:「那也比不聰明強,你說呢?」

扶意笑道:「是,還是聰明些好。」

言景山坐下,將一疊銀票給了女兒,扶意不肯收:「我在公爵府可不缺錢。」

「拿著吧,除了這些,爹如今還能給你什麼?」言景山說,「這都是你師哥師弟家裡的謝師禮,帶這麼多銀票上路,我心裡不踏實。」

「爹……」

「拿著。」言景山說,「公爵府里的確什麼都有,可這是爹給你的。」

扶意無奈地笑:「那我替您收著,就當是您的私房錢,不叫娘知道。」

言景山心滿意足地看著女兒,想起來什麼,便問:「不是說,要和皇後娘娘一起推行女學,怎麼不見半點動靜?」

扶意搖頭道:「哪有那麼容易,這事兒急不來。」

言景山頷首,稍稍猶豫后,語重心長地說:「鎔兒和他爹的關係,還是要放在心上,別將來釀出什麼禍事,謹慎物極必反。」

扶意說:「您說的是,爹是親爹,可他還有親祖母、親兄弟姐妹,不是我們不聽您的,爹爹,您知道的終究少些。」

只見香櫞進門來,找到扶意說:「小姐,我和我娘去門外打點車夫,見到府里的小廝在找人,他們見了我還上來問,有沒有見到四哥兒,說是四哥兒在樞密院外和姑爺大吵一架,負氣跑了,他們沒追上。」

言景山聽這話,又見女兒神情緊張,再想起方才的嘆息,便道:「回公爵府去吧,大不了我和你娘多留幾天,不礙事。」

「爹爹……」

「去吧,我和你娘好好的,不必擔心。」

扶意欠身謝過父親,帶著香櫞就下樓來,門外家僕還沒離開,又細細說了緣故。

眼下扶意能想到的是,平理一定認為大姐姐選中了秦影才不見他,他這會兒若不是找地方躲起來生悶氣,那一定是去太尉府找心上人。

不知是夫妻倆過於敏銳,還是平理的心思太好猜,祝鎔和扶意的想法不約而同,且此時此刻,平理已經在太尉府的牆根底下站著。

從小出入的地方,他可能比秦家的人還熟悉,翻牆進府輕而易舉,就看他想不想這麼干。

不巧此時有車馬從遠處過來,平理一時無處可避,只能縱身一躍,翻過牆頭去。

既然進來了,也就不再猶豫,他徑直往秦影的閨閣走,遇上廚房的人來收走碗筷,看樣子那丫頭才用了午膳,一定還在房裡。 身為太尉府嫡女,秦影自幼在家中便有獨門獨院,雖說住得寬敞且自在,但這閨閣不啻是一座牢籠。

年歲漸長,越覺得逼仄壓抑,於是她才心甘情願地料理起府中大小事務,是她唯一能接觸到外面世界的機會。

這會兒午膳才撤下,丫鬟們來侍奉茶水,家中起居向來考究細緻,即便是小姐手上用來遮蓋傷疤的紗布,也一日數次的更換。

但此刻,秦影命她們收起來:「紗布還好好的,不必換新的。」

丫鬟遞上茶水,笑道:「新送來的山泉水,才開了一罈子,您嘗嘗。」

秦影輕嘆:「家裡再不可隨意鋪張浪費,往後我屋子裡不用這些,留給祖父和祖母吧。」

眾人互看幾眼,一人問:「小姐,家裡是怎麼了?南邊院里,也傳說要裁人,咱們太尉府幾時裁過人?」

秦影說:「不要跟著傳閑話,家裡沒事,我只是不願太鋪張。」

見小姐愁眉不展,眾人不敢再多說什麼,有人去取來兩冊書,哄道:「姑娘,您看會兒書吧,賬房的人還沒到家,您也不能幹等著。」

秦影頷首:「你們下去吧,賬房的人一回府,命他們立刻來見我。」

眾人退下,屋子裡頓時清凈,但此刻她無心看書,賬房的人遲遲不歸來,幾筆大賬目核不上,而昨晚父親還派人告訴她,後天要取一千兩銀子。

家中尚不至於拿不出一千兩銀子,但父親要現銀,可賬房的現銀,是預備著下人們的月錢,絕不能輕易挪動。

因手指肌膚還緊繃著,不僅無法穩穩地握住筆桿,撥算盤也十分僵硬,算珠的噼啪聲遲鈍而緩慢,心算還比手指頭快些,她正想法兒看看,能從哪兒挪出一千兩現銀給父親。

可忽然有人問:「你不會打算盤嗎,我聽我娘打算盤,那聲音溜得很。」

秦影猛地抬頭,驚見祝平理在跟前,她不自覺地用手捂住衣襟,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因為在房中而衣衫不整,才稍稍安心幾分,又見平理走向自己,急著說:「平理哥哥,這裡是我的閨房。」

平理腳下止步:「你別嚷嚷,叫人聽見豈不是更尷尬,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秦影緊張地看著他,明白祝平理不是壞人,可她自小的教養里,怎容許和男眷在閨房單獨說話。

平理無奈地說:「你別緊張,聽我說,我問你,皇后已經答應你,讓你去和親?」

秦影眼神一晃,避開了平理的目光:「這是朝廷的事,我不知道。」

平理問:「可你親自去求皇后不是嗎,今天她避不見我,是不是已經應允你了?」

秦影反問:「皇後娘娘不見你,和我有什麼關係,平理哥哥,請你立刻離開,不然我就要叫人了。」

平理濃眉緊蹙,反而更走近了兩步:「去了雍羅,你只有死路一條,你傻不傻?」

見眼前的人,越走越近,秦影慌忙起身躲到了椅子背後:「請你立刻出去。」

平理說:「我想去對皇後娘娘說,我喜歡你,想求她為我向太尉大人提親,我……」

秦影驚愕地看著面前的人,嫣紅嬌嫩的雙唇,不自覺地顫抖:「你、你在說什麼?」

平理鄭重其事地說:「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送你這麼多書,為什麼生氣闖進卧房責罵你找死,眼下又為什麼站在這裡?但我知道,我也誤會了你,我以為你已經明白,才給我送來那兩枚棋子,結果,是我自作多情。」

秦影嚇得直哆嗦:「來人,來人!」

平理急道:「喂,你怎麼?」

可已經來不及,外頭的丫鬟媽媽們應聲進門,見到祝家公子,無不驚訝,嚷嚷著:「您是從哪兒進來的?您跑我們姑娘房裡做什麼……」

幾位中年媽媽趕來,將平理團團圍住,急得直跺腳說:「哥兒,您可不能這樣胡鬧,大白天的往我們姑娘屋裡闖,您跟我見老太爺去,您趕緊走。」

那一邊,丫鬟們則將小姐團團圍住,可秦影的驚嚇里,還摻雜著愧疚,她想開口阻攔媽媽們,說把人送出去就好,可他們七手八腳地拽著平理,已經下樓去了。

「小姐,您沒事吧?」

「這祝公子也忒胡鬧,怎麼往這兒闖……」

「那祝家三夫人可厲害了,咱們一會兒去前面瞧瞧,一準兒吵起來。」

秦影聽得一愣一愣,推開了丫鬟們追出來要阻攔他們送祝平理去見祖父,可丫鬟們跟出來拉著她說:「小姐,您別管,回頭老爺說您不檢點私會男眷,對您動家法可怎麼好。」

「可是、可是……」秦影百口莫辯,這事兒不知該從何說起。 平理被帶去見秦太尉,老人家少不得動怒,好在他還算冷靜,只說自己是替秦昊回府取東西,誤闖了姑娘閨閣。

秦太尉認定他撒謊,命人將孫兒叫回來,又派人通知公爵府。

這會子男眷都在各自的任上忙碌,唯有扶意陪著三夫人趕來。

讓太尉失望而無奈的是,孫子回家來,一口咬定是平理替他取東西,這叫三夫人有了底氣,對秦太尉說:「這事兒您非要張揚出去,吃虧的只有姑娘家,我們倒是能發發慈悲,大不了往後把姑娘娶進門,可也得您樂意嫁不是?我看這事兒就算了吧,小孩子淘氣罷了,我家小子晚輩這就領回去,一定狠狠打,總不見得,在太尉府動公爵府的家法,要不,您勞駕跟晚輩去一趟公爵府?」

扶意見嬸嬸太過囂張,而秦太尉為人軸得緊,萬一真要跟著回府觀刑如何了得,平理這會兒可打不得,只能先哄著,他心裡那委屈都快衝破天了。

於是趕緊攔下嬸嬸,趁著秦太尉還沒氣瘋了,連連說好話,橫豎她一個孫輩的晚輩,怎麼低眉順眼地賠罪道歉都不計較了。

如此,終於安撫得秦太尉鬆了口,扶意立刻告辭,和嬸嬸一道先把人領回家。

家裡跟來兩架馬車,扶意畢竟是小嫂子,與小叔同車不合適,三夫人急著要教訓兒子更要看住他,便要和平理同車。

扶意怕她把話說重了,逼得平理翻臉乃至離家出走,便勸說嬸嬸先別管,拉著她上自己的車。

三夫人擔心地說:「我怕他半道又跑了。」

扶意道:「平理懂事,這事兒鬧出來,總要給家裡一個交代,他跑又能跑去哪兒。」

三夫人奇怪地說:「他這傻小子,從小在太尉府出入,還能跑錯姑娘的閨房?秦影那丫頭也不好,這是和自家兄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又不是外人,她還能認不出來喊救命?」

扶意想,關於平理的情意,還是等他自己開口的好,便只敷衍了兩句:「興許是下人誇大其詞,本就是他們嚷嚷出來的,全推在小姐身上。」

三夫人嘀咕著:「我就看那丫頭不大順眼,過去見過幾回,真真太尉府嫡女、大家閨秀,端得厲害,這孩子不好相與。」

扶意心想,平理和秦家姑娘若真有成的那天,這婆媳該如何相處,不過眼下想這些太早,毫無疑問,那姑娘已經把平理得罪完了。

如扶意所料,平理氣大了,回到公爵府後,在祖母跟前也隻字不提他對秦影的喜歡,依然說是替秦昊回府取東西誤闖了閨閣。

但就連三夫人都奇怪,為什麼他能拿到祝鎔親筆的告假書,今天竟然不是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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