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郎可知小歧郎現今身在何處?」

事關生父安危,她須得儘快找到小歧郎,問清楚什麼劫什麼難,該怎麼解。

「小歧郎得韓夫人賞識,去了皇宮侍奉賈後。」

山思緣倒是無意中聽父親和兄長提起賈後陷入夢魘一事,那韓夫人賈午乃賈後親胞妹,得知姐姐為夢魘所擾,定會盡心儘力尋求破解之法。小歧郎在街上擺攤算卦,自稱『許方士』,專挑衣著不俗的官婦下手,一來二去名聲遠揚,傳到賈午耳朵里,賈午便派侍女請他府中做客。

皇宮守衛森嚴,若想見小歧郎,還得費心謀划。

「多謝歸墟郎相告。只是這樁婚事,非你我所願,還請歸墟郎出言回絕,思緣感激不盡。」仇歸仇,怨歸怨,該謝的還得謝,故而臨行前她沖他欠身行了禮。

衛小郎君未允,也未回絕,待她走後又取了白紙繼續練字。

——

這邊,張家小女郎得知,自己要被許給小自己三歲的司馬慰祖時,哭得眼睛都腫了,她父親也幾次三番請求她祖父上表回絕這門親事。賈後如今權勢正盛,張華生怕上表無用,便只是安慰孫女,道:

「此事尚未定論,不可自亂陣腳。明日賈後召你進宮,說是賞花,實為考察。不管你看見什麼,聽到什麼,一定要穩重精明,不要明著違逆賈後的意思,但一定不要遂她的心意,如此或許能逃過一劫。」

張家女郎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想到賈後的手段就頭皮發麻,只怕到時候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哪裡還能做到穩重精明啊。就在她愁緒纏心不得解時,忽而來了一陣風,暖暖的,香香的,而後便有了困意,合上了腫脹的眼瞼,因而未能看見屋中靈光乍現,幻化為女子模樣。

不是別人,正是山思緣。

「逼不得已,多有得罪,還望女郎海涵。」

輕聲致歉后,山思緣換掉張家女郎的梳妝鏡。鏡奴從鏡中走出來,抱著張家女郎回到鏡中,屋中便只剩下山思緣一人。山思緣幻化成張家女郎的模樣,放下床簾,一覺睡到天明。

——

「女郎今日這身裝扮,皇後娘娘見了,肯定喜歡。」

丫鬟雙喜負責伺候張家女郎梳妝打扮,雙喜是個苦命人,小小年紀便被父母賣進張家為奴,如今也到了婚配年紀,就盼望著主家能為她找個稱心如意的婆家。聽聞女郎被當今皇后看中,雙喜打從心眼裡為女郎高興。皇家地位尊貴,尋常人家擠破腦袋也攀不上的高枝主動垂下頭去夠張家,這是多大的殊榮啊。 老婆,聽話就好 可見女郎悶悶不樂,終日以淚洗面,她也只好將話藏在肚子里,生怕惹女郎不悅。

也就是今日見女郎面上有喜色,才敢多說幾句。

「你這丫頭嘴真甜。平日里沒白疼你。」山思緣裝模作樣地跟雙喜搭話。

出門前,張大郎主將府上經驗老道的老嬤嬤叫到『孫女』跟前,對『孫女』說道:

「進宮后,多聽徐嬤嬤的,不要慌,穩住。」

「孫女明白—」

掀開轎簾之時,山思緣不禁回望張家府邸,那府邸中的草木精怪沖她招搖道別呢。老實說,起初她還擔心張大郎主瞧出端倪不好收場,如今看來,不過虛驚一場。 張家女郎乘轎到了皇后寢宮外,才下轎步行入殿。皇后未在寢宮內,前來招呼的乃是追隨賈後三十餘載的賈嬤嬤。賈嬤嬤命人沏茶,山思緣見香爐中冒禪煙,便將徐嬤嬤喚到跟前,故作孱弱道:

「嬤嬤,我這心口不知何故,忽而難受得緊—嬤嬤—我這—莫不是中邪了?」

徐嬤嬤一怔,壓低聲音問:

「女郎這唱的是哪出啊?」

嬤嬤心想,這不先通氣,她如何配合啊?

「無需多慮,去找賈嬤嬤。她有辦法。」山思緣道。

徐嬤嬤於是去找賈嬤嬤求助。賈嬤嬤一聽中邪二字,先是呵斥徐嬤嬤信口胡說,皇后寢宮怎麼可能有邪物,還逼著徐嬤嬤自己掌嘴兩下,才差人去請許方士。賈嬤嬤又命人攙山思緣卧軟榻上,又命人搬來屏風擋在軟榻前,在山思緣手腕上系了紅繩,引出屏風外,便於小歧郎懸絲把脈。

山思緣微驚,未曾想小歧郎還有此等神通。山思緣又乘旁人不留意,施展術法使得面色更加憔悴慘白。

沒多久,侍女領著小歧郎匆匆入殿。

小歧郎剛執起絲線,便有金色術符闖進眼帘,化作四個字——裴郎有女。思緣所用術法精巧,小歧郎瞧不出其師門來歷,便也用術法暗暗詢問:

【裴郎有女已逝,張家女郎何故傷心事重提?】

【裴郎有女未逝,只是忘了舊事故人,成了大將山簡之女,不久前才恍惚憶起前事。生父之恩不可不報,今聽聞父親有難,才冒險頂替張家女郎入宮,向小郎君求破劫之法。】

小歧郎不敢信,畢竟當年師叔裴危頁曾以流沙占卜,確認小女裴玖已無生跡這才宣布死訊。裴危頁以流沙占卜從未出過錯,小歧郎更願意相信山思緣在撒謊。仔細權衡后,他忽而拽緊絲線,以術法回應道:

【死劫,無解。】

不管她是誰,是何來歷,總不至於對一個註定會死之人下手。小岐郎探其脈相加快,乃心慌之兆,不禁心生疑惑,回去后再卜一卦。落葉有新脈,乃大生之兆,裴家小女郎果真還活著。

——

左等右等,約莫一個時辰,賈後才出現。滿臉脂粉,也難添半點姿色,賈後畢竟上了年紀,年輕時亦非美人,雖過得富貴,卻還是比同齡婦人更顯老。然神情威嚴,舉手投足頗有氣勢。

「歡兒這模樣兒生得俊,太子見了,定是心中歡喜。」

賈後主動去抓山思緣的縴手,山思緣不想與她過分親近,便摁著太陽穴假裝眩暈。

「歡兒這是怎麼了?」賈後關切問。

「無妨。只是久坐忽而起身,身子有些不適應而已。歡兒有罪,嚇著娘娘了。」

山思緣恭敬作揖請罪,賈後只叫她寬心,不會因為這等事責備於她。隨後賈後領她去後花園漫步散心。 沉塘畸戀:冤女逆襲 園中桃花正盛,賈後看著桃花感慨,桃花年年開,人面卻早謝,終究還是敗給了歲月。

「歲月不饒人,娘娘之名,必入史冊。」山思緣道。

此話一出,賈後頓時警覺道:

「歡兒以為,後世青史,會如何寫本宮呢?」

「自是不會有太多溢美之詞。」山思緣道。

賈後神色變,賈嬤嬤當即喝道:

「放肆!」

半晌,賈後見山思緣面上並無懼意,卻轉陰沉為笑意,道:

「若歡兒來寫史冊,又會如何?」

「自古沒有女流之輩執筆青史的道理,世俗不容許。就跟他們沒法容忍女子當權一樣。」

賈後再度神色變,賈嬤嬤又要呵斥,卻被賈後以手勢攔下。山思緣的話,說到賈後心坎里了。她雖居高位,雖掌一國之權,卻也甚至不少人暗自磨刀,只待殺她泄憤。不少是政敵,不少是重男輕女世俗之輩。很多人私下裡議論,她不守婦德,亂了朝綱人倫。可那又如何,反對她的人已死,這天下仍牢牢拽在她手心裡。

不過山思緣巧妙地避開了她的問題,不發表自己的意見,這點讓賈後甚是惶恐。張歡如今才十四歲,便有如此巧思,若真將她立為太子妃,只怕手段較賈後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本宮有些乏了,歡兒你身子不適,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本宮再邀你進宮賞花。」

「歡兒多謝娘娘體恤,願娘娘身體安康,無病無災。」

山思緣欠身行禮后,由賈嬤嬤領著,乘轎出宮門。宮門既出,徐嬤嬤方鬆了口氣,手心裡的手絹被冷汗浸潤了。

「女郎今日所言,鋒芒畢露,不是大郎君希望的呀。」徐嬤嬤憂心忡忡地說。

山思緣笑了笑,道:

「我聽聞賈後十四歲,也是聰明伶俐,鋒芒畢露。我這可都是照著她的模樣學的。」

「若是惹惱了賈後,那可是滅門的大罪啊。」

「嬤嬤多慮了,她不會的。」

「女郎如何確信?」

「她需要父親,幫他穩定朝綱。父親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朝中老臣離心,她的位子怎會坐得安穩呢?賈後雖囂張跋扈,卻也不傻。」

見女郎分析得頭頭是道,徐嬤嬤不禁道:

「女郎今日倒是清醒得很,怎麼平日總是膽小怯事的模樣。」

「還不是被父親逼的。」

山思緣笑笑,徐嬤嬤畢竟不是張大朗主,此事算是糊弄過去了。回到張家,張大郎主便將徐嬤嬤叫到屋裡詢問入宮后的情況。

張大郎主越聽越不對勁,這時有下人匆匆來報,小女郎漫步橋邊時不慎落水,喚了幾聲也沒醒。

徐嬤嬤匆匆去請大夫,針灸了幾下,人醒了,只是忘了一些事。她不記得自己為何落水,更不記得自己入了宮,但聽到賈後找張大郎主私談,要解除婚約,心中壓著的巨石總算落了地。 清晨,洛都官舍落葉滿地,僕人剛掃過,風一吹又滿地皆是。僕人打水溫茶,見官舍外停了馬車,知是客來了,怕茶水不夠,又原路返回打了一壺。客是女客,戴著面紗,身形修長纖細,眉目聰慧,瞧著便心生歡喜。女客自言姓山,心中有惑,想勞煩裴危頁作解。

眸光流轉,似有話要說,裴危頁隱隱覺著女子面熟,卻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晚輩近日,常做同樣的夢。在夢裡,有一女子命途多舛,鳳凰降臨,殺她生母,逼她離家。又逢歸墟使君作亂,幸得神明垂簾,才逃過一劫。起初不知那女子姓甚名誰,直至前夜她才向晚輩哭訴,她姓裴名玖,乃裴家幼女。」

聽完,裴危頁失手打翻茶杯,燙了手卻不自知。

「你—是九兒—」

裴玖若活著,定也是這般年紀,嬌俏可人,聰慧靈動。

女子摘下面紗,雙眸含淚,重重一叩首,哽咽道:

「女兒不孝,這些年,讓父親挂念了。」

這張與白銀公子如出一轍的面容,令裴危頁震驚不已。當年他以黃沙占卜,卦象顯示裴玖已無生機,他才斷定裴玖已逝,還立了衣冠冢。黃沙占卜不會錯,他不敢信。再者他與白銀公子有過一面之緣,此人年少卻懂謀算,非尋常女子,他更不敢貿然相認,生怕是局。

「你既是裴玖,為何多年不肯回河東,與我相認?你既是裴玖,進門時又為何自言姓山?不是該姓裴嗎?」

「父親有所不知,女兒曾忘了前事,流落街頭,幸得養父收養,才有今日。養父姓山名簡,父親定也見過。」誰人不知山大將軍,能征善戰,麾下不少猛將亦有盛名。「父親若是心中仍有疑,可前往山家查證。」

查證手段有多種,找山簡對質乃其一,裴危頁還有妙計。他命僕人端來黃沙,接連佔卜三次,皆是相同卦象,瑤草向陽,生機無限。

「錯了,果真是錯了—」眸中淚光閃爍不已,裴危頁又喜又悲。喜的是父女終於團聚,悲的是他竟不知裴玖還倖存於世,未曾想黃沙占卜也有失算之時。「為父對不住你啊,九兒—是為父粗心自負,算錯了,才讓你這些年流落在外,有家難回—」

「父親何錯之有啊,天命弄人罷了。」山思緣含淚道。

今日,山思緣亦是為了天命而來,總想博上一博。朝局動蕩,百官對賈後怨言頗深,山簡被密詔連夜調離京城,山思緣更覺得不妙。陰謀在發酵,大風暴即將降臨。太子逝世后,朝局更加微妙兇險,身居高位者處在風口浪尖上,更要懂得自保。

——

「九兒懇請父親,辭官歸田,急流勇退。」

「太子逝世后,為父自知未能盡到做臣子的本分,多次請辭。賈後不允,為父亦無可奈何。再者,大郎二郎均在朝中任職,年少輕狂,胸懷大志,他們不肯辭,放不下高官厚祿,放不下似錦前程,聽不進逆耳之言。為父亦不能拋下他們,獨自避禍。只求天意垂簾,希望會有轉機。」

山思緣深知難以說服父親,便贈父親一副玉牌,道:

「近些年,我隨師父經商,掌握了些門路。這副玉牌乃鬼市無價牌,憑此玉牌,可買鬼市無價之寶。父親且收好,若身陷險境,可用玉牌買通好利者,使之相助。」

裴危頁收下玉牌,才明白初見時她為何出手闊綽。

「時辰不早了,父親還有公事要辦,九兒改日再來。父親保重,小心趙王。」

趙王謀殺太子,早已逾越臣子本分,俗話說得妙,敢亂朝綱之臣,必有反心。

「九兒不必挂念,為父自有分寸。」裴危頁送山思緣至官舍門口,又叮囑道,「待朝局穩定,為父擇個良辰吉日,讓你認祖歸宗。這段日子,只好委屈你了。」

山思緣笑笑,道:

「不委屈—」

說是擇良辰,只怕是父親公事繁忙,一時半會兒抽不出時間陪她回河東認祖歸宗。然而山思緣並不想回裴家,她雖然挂念父親,可畢竟山家養了她多年,自是捨不得。再者裴家乃傷心地,她怕觸景傷情,更怕兩位哥哥耿耿於懷。 玉石鋪林掌柜合上店門,泡了好茶端上二樓,又取茶杯斟滿,雙手捧著輕輕置於白銀公子面前。

牽手人生路漫漫 「我接到消息,近日有人在黑市倒賣玉器,已查驗,皆是上品。做工成色,疑似出自金谷園。是內鬼,還是外賊尚待查證。你去好好查探一番,若是時機成熟,便將石老狐狸欠下的帳,悉數討回來。」

糙手微顫,林掌柜淚水盈眶,忽而單膝跪地,道:

「多謝公子成全!」

「不必謝我,我曾說過,是你的便是你的,跑不了。」

山思緣放下茶杯,溫熱煙氣撩過長長睫毛,如星雙眸映照著窗外雲捲雲舒。世間之事,她亦看清了少許,善不一定會有善報,但行惡定有惡果,早晚自掘墳墓。

——

入夜,山思緣以男兒身入黑市,有客戴鬼面詢問擺攤少年郎一支玉笛要價多少。玉笛做工精巧,只可惜玉乃次品,少年郎故意避開不談,還漫天要價五十兩。

「活是巧活,但玉非巧玉,五十兩未免太昧良心,一成價,五兩銀,不賣走人。」

說著,她抓著鬼面客胳膊轉身便走。賣貨郎見兩人如此熟絡,以為兩人是一路的,忙道:

「擺攤十餘日,難見識貨人,五兩就五兩。」

如此,山思緣方折返,將玉笛置於鬼面客掌心,道:

「拿去,不謝。」

未曾想,鬼面客卻反塞回去,一聲不吭轉身便走。山思緣此時方意識到,鬼面客至始至終也沒說要買,興許只是隨便看看。玉非巧玉,活是巧活,錯過了可惜,便付了錢去追。

「兄台請留步。」她張手攔住鬼面客,道,「是小弟多事,未詢問兄台意願,便擅作主張,還望兄台海涵。」

鬼面客瞥了一眼,淡聲道:

「既非好玉,不入我眼,棄了便是,何故破費。」

「誒?」

山思緣驚,語調口氣皆似曾相識,她乘鬼面客不備,忽而出手摘下鬼面具,俊秀玉面暴露燈火下。剎那間,燈火為之黯然,夜色為襯,似乎天地間除他以外,皆為俗物。

難怪光瞧著身形便覺著順眼歡喜,想與之相交,未曾想竟是衛家那位玉人。想到自己搭訕之人乃是最不想再見的衛小郎君,山思緣不禁面紅耳赤,面露尷尬之色,道:

「小郎君既認出我來,為何不先打聲招呼,而是扭頭就走,未免也太失禮了。」

「生怕女郎不待見,掃了女郎的興緻。」

「你——」

氣歸氣,人家說得也不無道理,自打憶起往事,山思緣見了衛小郎君總是一副愁深緣淺的神情,人家也想圖個清靜,不想招惹麻煩。但理解歸理解,氣歸氣,該有的態度還是要有的。

「白白辜負了這身好皮囊,還你!」

山思緣粗魯地將面具塞他手裡,大步流星而去。此時歸墟使君卻在想,多虧了這身皮囊,不然山思緣哪能活至今日?

——

黑市南門有座石拱橋,有人在河邊放蓮燈。此蓮燈瞧著好看,實則是一隻只精巧無比的機關匣子,匣子里裝著易燃粉末,一旦有人好奇拆開,蓮燈便會化作一團火焰。

許是無聊煩悶,她拿起玉笛吹奏一曲,卻引得水面大浪翻滾,嘩啦一聲躥出四隻暗魂。

「糟了!」

她連忙以術法加持玉笛為法器阻擋,熟料暗魂忽而化作厲鬼,徒手掐斷玉笛迅速撲向她。厲鬼比暗魂更難應付,一般術法奈何不得。思及此,她連退數步,咬破手指畫符。符才畫了一半,四隻厲鬼無故哀嚎扭曲,化作青煙縷縷向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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