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謝柔嘉喊道。

安哥俾抓住她向外跌跌撞撞而去。

阿八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似乎一輩子又似乎一眨眼,他覺得腳下的顫動越來越大,他唱出的號子聲音也越來越發抖,他的視線一直看着礦洞口,突然有兩個人衝了出來,阿八的聲音一頓,當他號子停下的這一刻,腳下的顫動也停下了。

阿八隻覺得嗓子乾澀呼吸停滯,死死的看着那兩人。

“跑!”謝柔嘉用盡力氣尖聲喊道。

這聲音就如同一把火,把靜止的礦工們瞬時點燃。

阿八將身上的石頭一扔,人如同脫繮的野馬一般飛也似的向山下衝去。

“跑!”

“跑!”

“跑!”

能跑多跑出去一步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阿八狂奔着耳邊是忽忽的風聲,沒有,沒有,還沒有山體坍陷的轟隆聲,還沒有山石滾落的轟隆聲,快跑,快跑。

正向山上跑來的監工們再次被嚇呆了。

山上無數的礦工們向山下衝來,有人跑着有人滾落着。

“這羣瘋子幹什麼呢?”一個監工喊道。

話音未落,就聽轟隆一聲,同時腳下劇動,原本起伏的山頂好似被雷劈開轟然坍陷跌落,山石亂飛白塵騰騰而起。

娘啊!

監工們罵出的話瞬時被吞沒,他們的神情恐怖。

礦塌了!山塌了!

跑啊!

監工們轉身與那些已經衝過來的礦工們一起向山下跑去。

邵銘清停下腳了,看着潮水一般的人在山坡上涌涌而下,在這些人身後,由山石沙塵構成的巨浪翻滾,似乎一眨眼就要把這些人吞沒。

晚上有加更,十點以後。() 身後聲音轟隆,無數的碎石砸來。

謝柔嘉覺得背上頭上被砸的生疼,不知道爭取的時間夠不夠,唯有拼命的向前跑。

煙塵越過了她,視線變的模糊,腳步也開始踉蹌,就在此時她的身子突然騰空,謝柔嘉不由尖叫一聲,卻發現自己落入了安哥俾的懷裏。

“兩個人跑不快!”謝柔嘉尖聲喊道。

安哥俾似乎聽不到,只是抱緊她向前跑去,身後山石衝擊着他的腳步幾次踉蹌,但人卻沒有跌倒,漸漸的衝出了煙塵,漸漸的將滾落的山石拋在了身後。

正走到谷口進入礦山的謝老夫人趕上了這一幕,看着這突來的場面,丫頭僕婦們尖叫哭泣着跪下祈求山神息怒。

原來礦塌是這樣的。

謝老夫人握緊了手裏的柺杖站穩了身子,看着灰塵騰起之下的一側山如同白團子被突然咬去了一大口。

……………..

謝家大宅人仰馬翻。

車馬都牽了出來,小廝們亂跑,大門內謝大夫人被人擁簇着疾步而出。

“母親有沒有事?”她再次問道。

“老夫人沒事,老夫人當時剛到礦上,距離塌陷地方很遠。”謝文昌說道,一面急匆匆邁步。

謝大夫人長長的吐口氣,邁過門檻時被絆了下,兩邊的僕婦們忙扶住。

“大嫂別急,要不我也跟去吧。”邵氏在後急急說道。

“不用了,礦上你不能去。”謝文昌不耐煩的說道。

門外謝文秀謝文榮已經上馬了,待謝大夫人上了馬車一衆人疾馳而去,邵氏宋氏等一衆女眷站在門邊看着他們遠去了才轉過身。

“怎麼好好的礦出事了?”宋氏挽着邵氏的胳膊緊張的說道。

“哪個礦上不出事。”邵氏說道。看宋氏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

“可是鬱山那裏都不算個礦了,再說,老夫人才去了….”宋氏低聲說道。

可不是,老夫人嚷着要當丹主,鬧着去了鬱山礦,這纔去了,結果礦就塌了。這……

邵氏和宋氏對視一眼。雖然強忍着,但誰也看到對方眼裏的一抹幸災樂禍的笑意。

“這可怪不得別人。”邵氏忍住,輕咳嗽一聲。“這些事我們別說了,最要緊是老夫人沒事就好。”

宋氏點點頭。

“不過這次老夫人該回來了吧,這麼大年紀了,受了這驚嚇。真是…”她感嘆道。

礦山出事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內宅,學堂裏的女孩子們也知道了。不過對她們來說並沒有特別在意,礦山塌了就塌了,塌了就重新再挖新礦就是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不是爲了表示對老夫人的關心,也根本就不會當做話題來說。

“真是嚇人啊,老夫人真不該去礦上。”一個女孩子說道。又轉頭看着謝柔惠,“惠惠你以後可別去啊。”

“害怕就不去了嗎?”謝柔惠含笑說道。“那怕累就不來練舞了嗎?”

“惠惠說得對。”旁邊的女孩子們紛紛恭維,“該做的事一定要做,不能因爲害怕就退縮。”

“礦上也沒那麼可怕的,等明年三月三,大家可以去看一看。”謝柔惠說道,一面彎身壓腿。

三月三丹女初任按規矩是要去礦上給礦工們賜福,也是讓礦工們見一見新任的丹女。

女孩子們紛紛搖頭。

“我可不敢去。”她們笑道。

謝柔惠笑着沒有再說話。

“不過惠惠,去礦山真的會危險的。”一個女孩子又說道,“不是說太太太祖母就是在礦上點礦的時候出了事被傷到才過世的嗎?”

這倒是真事。

謝柔惠點點頭。

“我聽奶媽講過,當初丹女們還是要常常去礦上,太太太祖母還是親自開新礦的,結果那一次一個礦工太緊張了,開錯了石,結果太太太祖母爲了護住這個礦工被山石砸傷了。”她說道,“後來到底是傷太重過世了。”

女孩子們都是一臉緊張難過。

“看,惠惠,還是很危險的吧。”她們說道。

謝柔惠收正身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自從這件事後,家裏就不讓丹主再多去礦上了,就是去也不會再讓進礦洞了。”她說道,對着女孩子們一笑,“所以別擔心,我沒事的。”

女孩子們依舊紛紛表示關心擔憂,嘰嘰喳喳的說笑着。

一陣沉重的腳步打斷了她們的說笑,大家扭頭看去,見是謝柔清拎着一大桶走進來。

“該打掃舞堂了,咱們換個地方練習吧。”謝瑤說道,站起身來,看着謝柔清笑,“三妹妹,用幫忙嗎?”

謝柔清沒理會她,挽起衣袖,從桶裏拿出厚巾開始擦地。

“算了吧。”一個女孩子哼聲說道,“先生說了三妹妹的腰肢不夠靈活,單單的做練習沒用,擦地啊什麼的,反而更合適,這是爲了三妹妹好,萬一三月三跳不好,那可就出大事了。”

謝柔清低着頭彎身開始擦地,對她們的話視若未聞。

“真是的,跳不好就別跳了唄,死懶着不走。”

“捨不得唄,想要出風頭。”

“真不知道她怎麼好意思還一心要跳舞。”

“老夫人就是因爲她差點出了事,她虧不虧心啊。”

女孩子們紛紛說道,從謝柔清身邊走過去。

學堂裏的說笑聲轉到了隔壁,謝柔清來來回回的擦着地板,門外有一個小丫頭偷偷的跑進來。

“小姐,我來做吧。”她低聲說道。

謝柔清搖頭。

“不用,先生說這是鍛鍊。”她說道。

小丫頭都快哭出來了。

“什麼鍛鍊啊,先生就是也要你自己受不了離開學堂呢,小姐你爲什麼不肯走呢。”她哽咽說道。

謝大夫人沒有追究謝柔清的事,甚至提都沒提。但謝文昌自己都嚷着閤家都知道了,大家都不想她再在學堂跳舞,但無論怎麼嘲笑,謝柔清都不爲所動,該幹什麼還幹什麼,現在連學堂的先生都想要讓她知難而退,故意刁難了。

“我沒覺得有什麼受不得了的啊。”謝柔清笑了笑說道。一面飛快的擦着地板。“這個真能鍛鍊力氣呢。”

“小姐,你不難過嗎?”小丫頭擦着眼淚不解的問道。

現在所有人都不再理會小姐了,身邊只有自己和奶媽照顧她。但小姐一滴眼淚都沒流過,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

謝柔清停下動作,看着小丫頭。

“不難過。”她說道,“因爲我不在乎。”

不在乎?小丫頭看着她。更加不解。

怎麼可能不在乎啊。

“小墜,你別操心這個了。你快去打聽打聽,鬱山那裏到底是怎麼樣了。”謝柔清說道,“表哥怎麼樣?”

…………….

飛揚的塵土已經漸漸的消散了,邵銘清呸呸吐出幾口渾濁的口水。擡頭看着前方。

到處都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人,有礦工也有監工,有呻吟的有哭的還有大喊大叫的。

邵銘清一路走過去。看到很多人受了傷,但傷的重的並不多。滾落的山石經過這麼遠距離的緩衝,傷害力已經很小了,大多數人都是自己跑的時候跌倒摔傷的,沒有受傷的礦工們很多人都跑回來照看這些受傷的人們。

“謝柔嘉!”邵銘清大聲喊道。

這一次的聲音喊出去有了迴應。

前方站起來一個人。

“我在這。”謝柔嘉大聲喊道。

邵銘清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看着不遠處那個揮着手的小小身影。

“你,你還真在這裏啊!”

邵銘清疾步過去厲聲喊道。

“我正好趕上。”謝柔嘉說道,轉過頭看地上坐着的安哥俾,“你怎麼樣,真沒有事嗎?”

總裁耍無賴 安哥俾比謝柔嘉狼狽多了,胳膊上腿上臉上都是擦破了有血滲出來。

“沒事。”他搖搖頭。

“怎麼回事,礦怎麼塌了?”邵銘清說道,擡頭看着被削去一個山頭的山。

“那是一個廢棄的礦洞,原本支撐洞體的山脈斷了。”謝柔嘉說道,“而這個山脈正好支撐起這個山頭,所以一下子就全塌了。”

“哦原來如此。”邵銘清哦了聲,視線看向謝柔嘉,“不過,你怎麼知道?”

謝柔嘉擡手擦了擦一臉的灰土,呸呸吐了兩口泥。

“因爲我就在那個礦洞裏。”她說道。

就在那個礦洞裏?邵銘清的眼頓時瞪大。

“你不是恰好路過倒黴的趕上了嗎?”他說道。

謝柔嘉要說什麼,山下傳來一陣喧譁,人喊馬鳴讓安靜下來沒多久的山谷再次沸騰起來。

“是附近礦上的人來了。”邵銘清說道,這麼大的動靜,肯定已經有人報過去了,“家裏的人也很快也就要來了。”

看山下謝老太爺已經來了,正守着謝老夫人大呼小叫。

“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裏。”邵銘清看着謝柔嘉說道。

謝柔嘉有些不解,看着他。

“出了這種事,如果謝大夫人知道你在場,恐怕會不太高興。”邵銘清說道。

何止不太高興,估計又要大罵了。

母親口口聲聲要她緊閉自省,知道她每天跑來跑去肯定會生氣,如果知道她還進了礦山,那肯定會更惱火,說不定這次的山塌也得怪到她的頭上。

謝柔嘉笑了笑,正好,她也有事要想一想。

“安哥。”她看着安哥俾說道,“我明日再來找你。”

安哥俾擡頭看她一眼,又垂下了視線。

看看安哥俾身上的傷,再看看謝柔嘉,看來這一次又被人家救了吧。

“快走吧,要道謝改天再說。”邵銘清說道。

謝柔嘉不再說話擡腳向山谷下跑去。

谷底一片混亂,但謝柔嘉看到謝老夫人神情平靜,身上的頭上都乾乾淨淨,顯然並沒有受到波及,她便沒有停下腳步從一旁跑了過去。

“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啊!多少年沒出過了!”謝老太爺喊道,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如同籠子裏的貓一般。

“這樣的事又不是沒出過,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謝老夫人喝道。

謝老太爺忙在她身邊停下。

“可是。”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鬱山已經好多年沒有發生過了,現在你來了,偏偏…”

他的話音未落,谷口就傳來重重的馬蹄聲。

“老夫人怎麼樣?”

“大嫂!”

“大伯母可好?”

“大夫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高高低低的問詢聲急促的傳來。

謝老太爺的臉色更爲不安。

“這些傢伙來的真快!”他說道,“不會是早就躲在四周等着看熱鬧的吧?這下真是少不了聒噪了。”

謝老夫人冷笑一聲,沒有理會身後的喧囂,只是看着面前的礦山。

“傷亡幾何?快些報來。”她喝道。

…………..

一夜過後,天色大亮的時候,謝家大宅裏又一陣車馬熱鬧,旋即恢復了平靜。

邵氏將茶端上來,看着神情疲憊顯然一夜未睡的謝文昌。

“怎麼樣?”她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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