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昔日被打散的晉軍士兵歸隊,完全彌補了每日血腥廝殺中損耗的減員,當初立營時不過五千殘兵,現在十幾天打下來,竟有了接近兩萬人的兵力,磐石一般擋在慕容垂面前。

這也正是慕容垂大為光火的地方,那伏都王慕容厲、右衛將軍傅顏以及新增的車焜部落車焜陀將軍的過萬人馬竟自封鎖不住晉國的後援,即便自己的將令早就傳達了過去,卻也沒有多大成效,眼看前後夾擊的最好時機就此錯過,怎不令他心下焦躁?

真是奇怪,那時候橫掃巨野水道,那西路軍數萬大軍尚且在自己手下不堪一擊,卻怎麼這桓沖一支甫遭重創的孤師殘旅竟有這般強悍的戰力?慕容垂不甘心,加大了每日里的攻擊力度,只有反覆的猛攻,用大燕勇士的血肉之軀築城一條北上的通衢坦途!而自己甚至已經站到了戰場的最前沿,親自督戰,晉軍的箭矢就在幾步前落下,慕容垂的面色卻不做稍動,只是大聲吆喊著麾下兒郎奮勇前進。

營寨上,鎧甲上血跡斑斑,披風殘破的桓沖同樣也看到了慕容垂,看著那高大的身形、銀色的甲胄、鮮紅的戰袍和彷如烏雲的雄駿戰馬,桓沖嘴角泛起一抹不服氣的冷笑,這便是並稱為大燕慕容氏兩大股肱,在當世有戰神之譽的慕容垂么?昔日那濟北王慕容忠守洛陽,兵敗之際尚且大言不慚的嘲笑晉人戰力,今日小爺便讓你們瞧瞧,晉人戰力究竟如何!

就在此時,桓沖忽然覺出一絲異樣,那是一種很古怪的聲音,像是風聲交纏,嗚嗚作響,卻偏偏這種怪風之音竟好像是從營前的水流中傳出的,這戰鼓咚咚,殺聲如雷,也都沒有掩蓋住這種聲音。

桓沖的眼神穿過了戰況膠著,彼此絞殺甚烈的戰場,下意識的看向那道水流,這是潁水的一段,水面上浮屍遍布,還有無數燕士大喊著涉水而過,倏的桓沖目光一緊,他看到了水下攪擾翻滾的黑色漩渦,那怪風之音似乎正從內中發出。

猛然間,黑色漩渦蓬然炸開,在水面拖帶起一瀌四散飛濺的浪花。

「啊!」尖利的嘶叫,幾隻體形異常碩大的魚類從浪花中現形,詭異的是,這些魚類竟長著人類的四肢,甚至還穿著類似漢家服飾的衣裝。

戰場陷入寧寂,無論是在營牆上奮勇抵禦的晉國士兵,還是正在其下攀爬而上的鮮卑軍人,又或者正源源不斷向前衝鋒的後續燕軍,包括牆頭的桓沖和對面督戰的慕容垂在內,全都驚駭的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這些突然現形的怪物,一時忘卻了廝殺。

很快,更多的黑氣從水下射出,飛快的纏住了尚在半空中的魚類,血水與方自落下的浪花混在一處,像是在河面盛開著殷紅觸目的血色花蕾,就這樣在數萬瞠目而視的兩士面前,魚類怪物變成了血肉碎裂橫迸的殘塊。

黑氣一個個的現形,同樣是彷如人類般的怪物,只不過他們的頭臉卻分明是獸類的面孔,戰場上瀰漫的血腥氣味令他們興奮異常,忍不住的張牙舞爪起來。

一個長發黑衣,口鼻俱突的男子在這些怪物群中凌空懸立,正要說什麼的時分,卻突然臉色一肅,而那些嗬嗬作吼的怪物們也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那個地靈沒有騙我,真的是五聖火鴉和五聖雷鷹的靈力。」長發黑衣男子看去的方向,正是池棠韓離與地靈鬼將遭遇的所在。

「速報吾王,雷鷹化人也現身了!退!」長發黑衣男子對身邊的怪物們下令,然後看了看戰場上這許許多多的人類戰士們,他又嘿嘿笑了,手指劃了個圈,將晉軍壁壘和燕軍陣勢盡含於內,尖利的聲音使戰場上的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我們會再見面的,凡夫們!」

……

千載歷歷,伐戰已始。丁巳年夏,人間北伐之戰眼看便是偃旗息鼓,妖鬼對天下的侵襲征伐卻已然在無聲無息中開始了。

——————第五卷完—————— 本是打算從蛇年更新起,直至馬年春節前,自己再弄出個一百萬字來,不過現在慚愧的發現,卻也只完成了八十餘萬字的目標,而更新的章節也不過是兩卷,這速度必是讓支持的書友們詬病不已的了,東暉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

而原先構划的第五卷則在創作過程中出現了偏差,最終改作了,當然,甘斐這頭病虎也未必當真困抑,韓離這隻雷鷹也未必當真奮揚,這之後的變化自然是在後面的章卷中展現的。

回想第五卷的創作,當在第一卷一開頭就刨下的坑最終在一百大幾十萬字之後的第五卷又填上,東暉還是蠻爽的。那個只提到過一次的虻山陷地,還有一筆帶過的食屍教,以及另一個刺君之役僥倖脫生的俠客,和第一卷末尾的那位鬼族先鋒絕劍,終於給了個謎底揭曉的答案。當然,夏侯通、嚓瑪和張琰的故事還遠遠沒有完結,在以後的故事中仍然佔據著極有意義的篇幅。

忽然想一想,之後的情節駁雜龐大,既要有火鴉雷鷹前往裂淵鬼國的戲份,也要有甘斐沉淪再起的鋪墊,還有妖魔與七星盟的交鋒、晉室朝廷的黨爭……太多太多了,所以第六卷的卷名還在斟酌之中,目前姑且定為吧。過年時節偷幾天懶,而後又要進入持續的創作之中,看看日曆,容東暉告假的時間長一點,就定在2014年3月3日星期一開始第六卷的更新吧,東暉爭取至少存下十萬字的存稿,後面更新起來也寬裕些。(好吧,東暉承認,這是在未雨綢繆,眼看六月份世界盃開始,必是黑白顛倒的看球時節,nǎ里有心思多寫書?還是多備些存貨才周轉得開啊,大伙兒見諒,見諒!)

末了,東暉祝大家馬年春節快樂,萬事如意。 如墨蒼穹鋪滿了廣袤無垠的星空瀚海,像極了幽深浩博的壯美畫卷半輪亮月灑下明麗的光芒,映照著夜幕下這片斜倚山腳的孤村,風搖影動,卻也為這燥熱的夜晚輕送來一抹涼意

這是個偏狹而不荒僻的孤村,所謂偏狹,是因為這村落處於重山環抱之間,無徑可通,無路可覓,如果不是從西北角那塊險脊的山樑直翻而下,那就根本無從發現這片村落的存在;而所謂不荒僻,那卻是因為這片村落並不像尋愁鄉僻壤的荒貧之境,大多數的房屋都由完好的土石搭建,又以茅草為頂,里進院落分明,分外透著股別緻清雅的意味

村落中已是燈火全無,雞犬不聞,只聽得周遭山林間夏蟲雎雎低鳴,枝葉娑娑為音,夜色已深,然而有一股幾乎與夜色混為一體的黑色氣流卻正從那塊險脊的山樑上侵溢而過,好像一團幽幽暗暗的煙霧緩緩將山樑籠罩

黑煙剛一過山樑便即停止了流動,在原地氤氳盤旋了片刻,漸漸凝化作了一個體格高瘦的人影借著月光,可以看清楚這人影面白無須,卻是個不過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涅,只是這年輕人一身高髻寬袍,峨冠博帶的裝束,倒像是個先秦時節的古人一般

古怪的年輕人甫一露出身形,便仰頭閉眼深深吸了口氣,細長的眉毛隨之微微聳動,少頃,又輕輕點了點頭,在山樑上的巨石旁俯下身子,直視著遠處那片因陷入沉睡而顯得分外寧謐的山村,目光炯炯,眼瞳忽而掠過幾道暗綠色的詭異光芒

他叫慕螢,名字頗為雅緻,其實不過是飛蛾崇慕光亮的一種好聽的說法而已,身為妖靈者,在成精化人之後,總喜歡像凡夫俗子般給自己起一個好聽點的名字,當然,這名字究竟是不是真好聽,便完全是因人而異了慕螢本是齊魯山野間的一隻飛蛾,偏偏得道之際,因貪戀燈盞光華,多附於一位隱居大儒的書院之中,耳濡目染之下,卻也頗通了些文墨經綸,故而最終給自己起了這麼一個文縐縐的名字來,對於此,慕螢還是非常滿意的,比之同族儕輩那些只知道吃人肉的蠢貨們,自己彷彿天生就多了幾分飄逸不群的瀟洒和智珠在握的清奇

然而妖好像也跟人一樣,懂的多了,煩惱也就多了,慕螢一直有種生不逢時的感慨其實過去在族中,自己也有過機會,那位最喜歡人間典籍的守護神大人,因為知道他多具文墨天賦,也曾召見了來,原是幾句問答之下,頗得了那位守護神大人的歡喜,慕螢興奮之下又多說了幾句成精時的經歷,結果守護神大人在聽說他在煉化橫骨的當天,就把那位書院中的隱居大儒生吃了之後,頓時怫然不悅,說了句什麼:「你得道之際,多承此人教義,故有此通文之資你與他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你生食己師,狠虐殘毒,非為天道也!」

莫名其妙,自己是血靈道的修行,吃了那大儒,還不是覺得那大儒的靈知精髓便能盡數轉到了自己身上?與什麼師不師徒不徒有甚關係?又和那什麼全無理喻的天道有甚關係?慕螢反正是沒怎麼聽明白,但也知道從此守護神大人便再沒有召見過自己,而自己通過這途徑以為進身之階,從而得以在虻山墊定自己地位的想法也變得遙遙無期了

等到守護神謀逆弒王的罪行被揭發,慕螢頓時恍然大悟,我就說嘛,大力將軍這許多奇言怪論的,敢情是早就生了離悖之心,存了顛覆吾族的念頭,怪道自己這麼個心思玲瓏的不俗妖靈不得重用呢

話是這樣說,然而新的騏驥王即位之後,慕螢的情況還是沒有好轉,虻山四靈倒是都得了提拔,便是那些個不知是哪裡野路數成精的妖靈們也被冠以異靈軍的名頭,以後進之身倒成了騏驥王器重的股肱之臣可自己呢?相從虻山於勢微之際,大力將作亂之日,自己也是頭幾個敢於衝上高台的人物,卻全沒得個新王的另眼相看到末了,還是那蒼狼嗷月士看自己嗅覺靈敏的份上,給他安排了個襲風眾里的小小斥候職司,一想到這裡,慕螢便是一陣陣不甘不忿的怨懟他現在就像個眼高手低,滿腹牢騷的窮酸書生,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卻不得施展抱負,和天下間那些鬱郁不得志的眾多士子文人們頗有相似之處,只是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罷了

數千年厲兵秣馬,終於到了虻山一族征伐天下的時候,騏驥王的大靈征討令已下,全面肅清虻山地界內所有異族妖靈,這是殺伐亂世的開始,並且矛頭直指勢不兩立的闃水一族

慕螢所在的虻山襲風眾應該算是成績斐然的,那隸屬闃水的擷芬庄和潁水野寨兩處,最終都被嗷月士率領襲風眾剿滅,在與異靈軍的比較中更是大大的搶了風頭可是這些都和慕螢沒有關係,他是斥候,專司打探訊報,卻總輪不上真刀真槍的殺戮,因此他也沒有戰功,對於一心向上爬的慕螢來說,這簡直是令他欲哭無淚的痛事

所以,他仍然還是一個虻山的小人物,一個不為族眾所知,庸庸碌碌,無足輕重,只能蠅營狗苟的打著自己揚名立萬的如意算盤的小人物

好在,對於自己的斥候職司,慕螢總還算是恪盡職守的,就在這次例行的巡哨虻山邊境的探事行動中,孤身出巡的慕螢意外的發現了一絲闃水的氣息,就在這裡,這個隱於深山中,本該是人類聚居的村落之中

慕螢不是普通的飛蛾,而是飛蛾族群中對於氣息異常敏感的一個種類,當然,身為飛蛾時,這是為了雌雄交配的一種天性使然,只是在成精化人後這個習性得以完美的瀕下來,並且對於闃水一族的氣息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只是現在的這股氣息如絲如縷,若有若無,如果不是夏夜晚風恰好順著方向的輕徐吹送,恐怕自己也著實難以察覺

僥倖的是,自己終是嗅出味兒來了,既然如此,那麼無論如何,總要來探看一下的,何以在闃水擷芬庄和潁水野寨兩大前哨盡數被殲的時節,竟還有闃水小妖在虻山界內留存?還藏的這般隱秘?

只是他現在停下,並不是因為他特別的小心謹慎,而是在越來越接近那片村落的時候,他又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味

這是腥臭中帶著罡戾的氣味,在鼻端輕輕拂過,這是妖靈渙散前遺留遷延而產生的味道,也就是說,這裡有妖靈死去過,又或者……這裡有殺死過妖靈的人存在?

慕螢雖然是小人物,但他認為自己要比大部分的同族要聰明得多,而聰明的人往往不會輕身犯險,他只是在做進一步的確認,疑點一這股戾氣究竟是不是屬於殺死過妖靈的人的;疑點二戾氣與闃水慕楓道之氣皆在一處,又說明什麼?疑點三為何這戾氣和那闃水慕楓道之氣都是這般渺渺淡淡,輕微的難以捉摸?

思忖盤桓了半晌,慕螢最終還是決定,再欺近些探查一番,解開這些令人索解的疑點慕螢不再猶豫了,周身的黑色氣流再復盤旋,背後的衣袍張開,赫然變成了一對張開的蛾翅

蛾翅嗡嗡拍動,便待飛去,也就在這一瞬間,慕螢的眼角一帶,心中突的一震,裹住身形的黑煙倏的消散,那對背後的蛾翅也悄然沒入了衣袍之中,目光中滿是驚疑之色,緊緊盯著山樑巨石的上方

山樑巨石上躺著一個魁梧的身形,奇哉怪也,怎麼剛才沒有發現?又出現的如此毫無徵兆?以自己異抽敏的嗅覺感知都沒有察覺出絲毫異樣,這又是怎麼回事?

慕螢狠狠的霎了霎眼,確認這一幕並不是幻覺,稍稍平復下了猶自震悸的心神,這才看清了那個魁梧身形的面貌

這是一個三四十歲年紀的粗壯大漢,雙手枕在腦後,目光直直的盯著天際的朗月,嘴裡叼著根長草,好像是百無聊賴的嚼著亂晃,頜下一片青虛虛的胡茬,身上卻是闊衽短襟的寬衫,衽口敞開著,露出了胸前黑黢黢的茸毛整個身形平躺在巨石上,還很舒服的翹起了腳

慕螢就這樣目瞪口呆的看著這粗壯大漢,粗壯大漢卻好像渾然不覺,嘴裡的長草在月光映照下一顫一顫的晃動著,慕螢覺得自己的心跳漸漸也像這長草晃動的節奏,突突,突突……

寂默有頃,那粗壯大漢終於轉過了眼眸,漠然而又平淡的看向慕螢,嘴裡的長草停止了嚼動,粗短的濃眉揚了揚:「打算等你動手時,再拿下你的,怎麼?現下倒是呆看著不動了?」

慕螢的瞳孔一陣緊縮,他很清楚,對方既然拋過來這樣聽起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那麼很顯然,對方知道自己是什麼,並且根本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事實上,就從對方這般悄無聲息的現身身法,慕螢也可以肯定自己絕不是他對手

闃水妖靈?伏魔之士?那股蹊蹺的慕楓道妖氣和離奇的戾氣令慕螢下意識的猜想,然而當他稍一運動妖力,便可以察覺到,那兩股氣息依然還在村落之中,至少,不是從這個粗壯大漢身上傳來的

「閣下……何許人也?」慕螢努力使自己的音調聽起來顯得平靜,同時心裡開始籌算脫身之法

慕螢的這句問話卻使那粗壯大漢頗為意外,剛戾有威的眼眸賬幾下,嘴角也微微揚起,像是笑了笑:「哎?瞧你不出,一個虻山的小妖怪說起話來倒這麼文縐縐的,有趣」

慕螢只覺得眼前一晃,那粗壯大漢已然從巨石上彈身而起,大喇喇的一躍而下,雄赳赳氣昂昂的便站在了自己眼前,即便自己梳著高髻,配著高冠,可那粗壯大漢的個頭卻也只比他略矮了一點,只是這大馬金刀的昂藏於前,慕螢卻感到自己才像是個矮的那個

「七星盟開陽星武曲部宿,天青會丁曉」那粗壯大漢噗的吐掉了口中的長草,翹著大拇指沖自己比了比

慕螢一怔,他聽清楚了對方的每一個字,卻還是等於什麼都沒有聽懂,什麼什麼星?什麼什麼宿?好在丁曉兩個字總算明白,這就是對方的名字

慕螢的愣怔卻讓丁曉有了誤會,他淡然自嘲的笑了起來,露出方口下雪白的牙齒:「我是七星盟的小人物,你不會聽說過的」

小人物?慕螢忽然也感同身受的微微一笑:「在下虻山襲風眾慕螢,也只是虻山的小人物一個,閣下必也是從未聽聞的」

「哈哈,有趣,說起話來倒像是學究先生般也罷,我可以考慮留你一命,帶往盟主處裁奪」丁曉雖然是雄壯魁偉的形貌,不過表情卻並不兇惡,只是話語間自有種堅決肯定的氣概

「什麼盟主?閣下究竟是何用意?」慕螢的身子輕輕向後縮了縮

丁曉向前踏了一步,淡淡的青華已然在他身前泛現:「你不知道?七星盟就是伏魔道,伏魔道就是七星盟既然遇上了妖魔,就算我只是個小人物,卻也沒有袖手不顧的道理」丁曉的大手忽的向慕螢胸前的衣襟揪來,青色光焰轉眼間籠罩住了慕螢的全身

慕螢心下暗凜,察覺出這青光的厲害,背後的蛾翅陡然一展,蓬的射出一團黑霧,這是蘊含著其八百年元精修為的飛蛾毒粉,一是攻敵之用,二來至不濟也有掩形滯敵之效,可以讓自己得以爭取逃走的時間

青光黑霧彼此交雜,慕螢的身形早已脫出,只留下一串聲音:「好功力,在下不是閣下的對手,然而要跑總也是跑的脫的,原來現在伏魔道叫做七星盟了,多謝相告,今日在下不便奉陪了,你我兩位小人物或許還有相會之日,告辭」

蓬的一聲,毒粉黑霧立時被青光沖開,露出了丁曉袒胸露懷的雄壯身軀,面上輕笑,將手招了招,一束青影裹著一團黑霧飛快的縮回他的手中,而當青影消散之後,丁曉手中正提著一臉駭異之色的慕螢

「這話說的有趣,其實你就是要跑,也是跑不脫的你也不想想,沒有拿下你的把握,我又怎麼會提前現身打草驚蛇?」丁曉說的輕描淡寫,看起來不過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慕螢心中卻是一陣陣發寒,他不知道明明自己已經脫身而走,卻又是怎麼會被捉住的,更可恨的是,這個什麼七星盟的小人物,卻怎麼會有這麼強的實力?

這當口,慕螢束手就擒,全然忽略了當初吸引他來至此地的闃水氣息究竟何所由來

……

短短的交鋒並沒有使遠處那沉睡的山村有任何影響,只是在村落最邊角一個看起來最為簡陋的房舍中有了輕微響動,窗格被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了一個小女孩黑瘦的臉,眼中卻儘是迷離瑰麗的晶藍色光華,望著遠方明月沐灑的山樑

屋中原本如雷的鼾聲一止,接著是一個男子含含糊糊的叮囑響起:「咦?還沒睡著?快睡……明兒起早呢……」

眸中晶藍色光華頓逝,小女孩轉過頭,嘴角開始抽搐,月光從窗格開啟處透洩,照亮了里廂草榻上正睡的迷迷糊糊的胖漢的無須紅臉,胖漢揮了揮手,似乎是要驅趕面上的光束,卻終於呢呢喃喃的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榻旁一張大弓一把寬刃長刀和一壺散開的箭矢凌亂的堆在一起,而正在那把寬刃長刀的鋒刃之上,一股極難查辨的魂戾之氣遠遠的飄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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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東方現出了一抹魚肚白,雄雞開始咯咯咯的打鳴,天將破曉,露珠帶著泥土氣息,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味道

村落最邊角那座簡陋房舍的柴扉吱呀推開,那沒有鬍鬚的紅臉胖漢晃著肉顛顛的身子,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踱步走出,望了望剛剛蒙蒙亮的天空,又拍著嘴巴狠狠打了個呵欠

瘦小的女童穿著色彩艷麗的裙子,隨著那胖漢鑽出了柴扉,她的目光卻遙遙的對上了西北角的那道險脊的山樑,卻是和目視晨曦的胖漢看向了兩個方向不過胖漢側頭又看了看那女童,倒是頗為意外的哎了一聲

「今天……還穿裙子?」胖漢撫了撫女童的裙子,女童收回眼神,小眼睛與胖漢愛憐的目光相視,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

甘斐在這裡,已經生活了三十七天

古道瘦馬,愴影孤女,這一路向南,甘斐並不知道自己該去向哪裡,總之是寂死之心,無用之身,但尋一處可堪寄身埋骨的所在,遠離塵世喧囂紛爭,休了男兒豪情壯志之念,將洽兒撫養成人,這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因為一場深山中迷路徜徉的經歷,卻使甘斐意外發現了這裡,這個聚集了數十年來,躲避戰火的流民而最終形成的村落,這個叫做山藏村的地方

山藏村的名謂由來,正在於深隱於群山環抱之中的絕佳地勢周遭巍峨青山連延,碧空白云為掩,往前得見秀水盤嵌如玉帶,向後可倚蒼林橫亘若蔥幕,當真是美不勝收也正因為這絕佳的地勢,亂兵流寇極難發現這裡,更是不利於中原鐵騎的侵撻,故而山藏村成村五十年,竟是從沒有受到過時局戰亂的影響,便是這一方桃源勝境之地,都做了避世逍遙之人

甘斐牽馬昂身,駐足良久,傷心悲苦失望頹喪,這些情緒自然是有的,然而時間一長,人終歸是要從這般灰暗的悲氛中掙扎出來的,也曾想過像那些滿懷心事的失意之人,自此陰鬱孤寂的渾噩度日,可說到底,他沒那麼消沉,或者說,那樣的生活方式未免太過矯情,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苦痛一樣自己還活著,生活也要繼續,況且自己還有親人---那個從死人堆里救出,被自己認作了女兒的可憐孩子他只是告別了過去的斬魔士生涯,那些降妖伏魔快意江湖的過往,還有與伊人獨對,情愛歡愉的旖旎歲月,把那些東西,都放在心底那一處絕不會再去觸碰的角落之中罷,甘斐最終對自己這麼說

於是,他橋瘦馬,抱著洽兒,氣喘吁吁的翻過了那道險脊的山樑,這是進村的唯一途徑,並且留在了這裡


一個背弓負刀,抱著女兒的大漢,一匹瘦骨嶙峋的褐毛小馬,儘管村民對於那柄寬刃大刀頗有些忌憚,然而這樣的情景總顯得那麼蹊蹺突兀,他們並沒有趕走這個陌生人而在甘斐堆著笑容,用兩錁金子為洽兒討了碗米湯之後,村民們終於認定,這是一個又有錢,又大方,又可憐的無害胖子

畢竟山藏村已經有近十年沒有外人進來過了,質樸憨厚的村民很快就接納了這兩個陌生人,好心的村民送來了一堆茅草土石,讓從來不會蓋房子的甘斐愣怔了半晌直至第十一天,那座村落最邊角的茅草屋落成,儘管這是村裡所有房舍中最為簡陋難看的,但是甘斐對自己傑作還是相當滿意的,畢竟是自己親力親為的一手搭建,在全沒了力道的當下,隱隱覺得自己似乎並不是那麼沒用的廢物一個,況且草屋有門有窗,至少可以擋風遮雨,最重要的,這是自己和洽兒的家……

甘斐也沒忘了這一路與自己同行的那匹祀陵尉帶出來的褐色瘦馬,在草屋后搭了一個簡陋的馬廄,說是馬廄,不過是幾根竹架撐著草席為頂的小棚子而已甘斐盤算的清楚,當真到了大風大雨,天寒地凍的時節,大不了讓小褐進屋裡一齊住就是,現下嘛,趁著暑季天好,自然是可以將就的

就這樣,一座難看的茅草屋,一匹蔫蔫精神的瘦馬,還有那個不長鬍子的胖子和他黑瘦的女兒,成了山藏村的新成員

……

天光放亮,整個山藏村卻已經開始熱鬧起來,這家嘩啦啦的潑水洗濯,那廂生火做炊的婦人正喚著丈夫孩子,看家護院的門犬在一夜的沉靜后終於可以放開嗓子的大吠,孩童嬉笑的聲音也漸漸的響了……

甘斐腰間懸弓,背後負刀,穿了一身清涼透風的粗布麻衣,拉著洽兒的小手,身後跟著那匹又乖又安靜只是顯得太瘦的褐馬,從村落里穿過,一邊走一邊很熟絡的和遇見的村民打著招呼

「黃嫂,弄啥好吃的呢?」

「二壯,你趕緊地,一會兒出發嘍」

「宗大叔,你家臭狗子怎麼每次見我就叫個不停?話說我過去認識一狗子,那才叫乖巧呢」

……

洽兒看著這座偏狹而不荒僻的村落,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輕鬆快樂的笑容,忽然心中一動,腦中響起了一個稚嫩的女聲

「如果當時我家的村子沒有被那些可恨的馬賊洗劫,也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母親也不會死了,她會在每晚用她那輕柔淳和的嗓音,跟我說那些好聽又好玩的傳說故事,她會溫柔的把我抱在懷裡,輕輕吻著我的臉,哄著我入睡……嗯,還有她做的那香噴噴的粟米飯,她的我餓著,總是等我吃完以後才吃我剩下的……」


一種悲傷的情緒莫名的從心底湧現,洽兒的眼圈紅了紅,不過很快便被一抹晶藍色的光影衝散

「又來了,不是說好今日還是我么?你倒又出來了」洽兒的腦中又響起一個輕柔悅耳的女聲

「嗯……可我看到他們這樣,便想我母親了……」稚嫩的女聲帶著哀傷的語調,好像是在和好友喃喃低語,相訴心曲

「唉……」輕柔的女聲似有同感的嘆了一聲,「我也經斥樣想我的奶奶,是她撫育我長大,帶我去採擷鮮花,帶我去穿人間那些漂亮的衣裳,還帶我去看人們施放的那絢爛奪目的煙花……」

「煙花嗎?我從來沒有看過呢……」

「會看到的,他很疼你,一定會帶你去看的」洽兒抬頭,看了眼正拉著自己小手,懵然無覺的甘斐

「嗯,是爹爹,是他救下了我,是他將身上的衣衫罩在了母親的屍身之上,是他從此與我一起相依為命,把我當做了他最疼愛的女兒,儘管……他也承受著巨大的傷悲和苦痛,命運不公,為什麼總是傷害不應該被傷害的人呢?」

洽兒的眼中劃過一絲感動的柔光,旋即卻又被一種清冷替代

「你沒見過他殺戮時的兇狠,所以你不知道你的爹爹究竟是怎樣的第一個人人,真的很奇怪,我過去見到他,總是又恨又怕,可是現在看到他這樣子,卻又想到了和奶奶在一起的時候……然而我的奶奶,卻分明就是被跟他一路的惡人殺害的」

「我爹爹絕不會胡亂殺人的,尤其不會殺害弱小善良的人!不會!」稚嫩的女聲說的斬釘截鐵

輕柔的女聲似乎是猶豫了一下,並沒有介面,過了好半晌才續道:「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眼中的那個過去的他,至少可以證明,他過去,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呢」

「就是嘛,爹爹只是現下不知得了什麼鉑以前定然是很厲害的」對於這個品判,稚嫩的女聲顯然很滿意,言語間彷彿還有一種自豪的滿足

「畢竟現在,我們都算是他的女兒,做女兒的,怎麼能說父親的壞話呢?」輕柔的女聲帶著笑意,末了又像是在勸說,「好啦,洽兒妹妹,今天你的身體還是歸我哦,都跟你說過了,我得去那裡看看究竟昨夜發生了什麼事,最關鍵的,我得知道是不是沖我來的」

「我也能感知到呢,是夜裡山樑上的氣息嗎?別忘了,自從母親去世后,這方面的感覺我一直特別靈敏」

這番腦中的對話之下,洽兒又不禁偏轉了頭,望向西北角的山樑

……

甘斐拉著洽兒已經來到了村落中央的一座最氣派的屋舍前,屋舍甚至還有院落,幾隻母雞優哉游哉的院落里啄食著小蟲,甘斐大喇喇邁步而入的時候,母雞受驚似的拍了拍翅膀,早就靈巧的讓到一邊

別看山藏村深隱群山,佔地卻著實不鞋若是尋常村落,這般曠大的面積總得聚集數百戶人家才能有這般的規模,所以,這段往村中央行走的路途也不算短,以至於在剛剛東升的旭日光照下,甘斐的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

戶牖甫開,一個鬚髮全白的老人盤腿跣足,坐在院中,似乎是在閉目養神,一套紗袍寬軟的敞開著,一個身形嬌小的少女正很仔細的替老人梳洗髮綹,在看到甘斐時,那少女禮貌的沖甘斐一笑,娟麗秀美的臉龐像是綻放的鮮花:「甘大叔」

甘斐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己還算是皮膚緊繃,雖然沒有鬍鬚但也應該看起來要年輕一些的臉,默默的承受了少女對自己的稱呼那老人眼皮一抬,昏濁的眼瞳略一轉,用濃重的江南口音招呼了一聲:「恁伢來哩」

甘斐向前一湊:「準備停當啦,就等老族長發話,大伙兒到齊了就出發」

山藏村不屬任何官府轄制,所以村中沒有里正的職司,但一村之長總也是要有的,甘斐面前這位老人,卻正是山藏村的村長,由於村中多姓聚居,村裡的規矩無分姓氏,皆以一族視之,所以這村長也就成了族長老族長年高德劭,在山藏村剛成立的時節便在村中了,村民一向唯老族長馬首是瞻,甘斐是新進的村民,要在這裡生活下去,自然也要對老族長服服帖帖的

昨兒個,老族長使人來對甘斐發了話,要甘斐跟著村裡人一齊出山一趟山藏村雖然深隱山中,卻也不是當真與世隔絕,每年夏秋之際,村裡總要安排幾次出山採購置換貨品的事宜,以此處之餘通他處之無,再以他處之實補此處之缺山藏村久弭兵患,地利又佳,耕種之下每年的收成頗為富足,山果茂盛,也算得是此間特產,更不消說浣紗織布,便拿到城裡,也是極好的貨色,似這般與外界互通有無的行止倒是極合民生之舉


此次要甘斐一同隨行,本也是分所應當,一則是甘斐新人,既是身為山藏村一員,自然責無旁貸,況且甘斐看起來體格雄壯,孔武有力,可不是應該多出些心力?二則甘斐有坐騎,村裡雖然有雞有犬,牛馬這些大牲口卻沒有,更談不上腳力使喚,偏生甘斐帶得褐馬一匹,儘管瘦點,終是比人肩扛擔挑要負重得多的,這般現成的好腳力,豈有不用之理?而這第三則,也是最重要的一則,就是甘斐有錢,那日兩金錁討碗米湯的豪舉令村民記憶猶新,總之甘斐有錢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往日里山藏村出行,要麼以物易物,要麼便是先將自家的貨品賣了再轉買所需物事,遷延時日不說,卻也多有繁瑣生變之虞,現在放著甘斐這個大財主,有他銀錢墊付於先,那便大大方便了許多

對於老族長的要求,甘斐自無推託之理,況且他以落難之身得蒙這佳地收留,早存了報恩之心,是故這一大早,結束停當,親來了老族長處,只待出山隊伍聚合,便即開拔洽兒卻是他自作主張要帶上的,當真把洽兒一人留在村裡託人照拂,雖說不大會有什麼意外,可他身為人父的舐犢之情,卻也總是放心不下,還是把洽兒帶在身邊更穩妥些;而且難得出次山,便帶著洽兒走走逛逛玩玩,也遂了小女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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